青州七十一年,农历九月初八,离妄要跟温栖徵回家了。
少时,青州北姑、不渡川、山水涧、冬莞……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在游历的计划中。
奈何离妄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九遥殿,她每到一个地方都觉得新鲜,常常留恋这里特产的玫瑰花酥、节日的游鱼祭、四季如春,因此留得久些,实在舍不得便大手一挥租一个小宅院暂居十天半个月。
温栖徵跟着她时,已经去了不少地方,可大部分时间留给鲸骨钟的任务,算他们回家的次数,只能少到可怜形容。
于是当他问起她要回哪里,属于少年的欢喜、朝气重新从萎靡满原枯根的心里钻出,长出一芽的触角,生涩却蓬勃,满芽嫩绿。
它……
浸满被爱滋养出的期盼。
离妄说在浮周观裙子上珍珠都丢了,一颗也找不回来,难看死了,她不喜欢这件旧的,要回巫越罗绮轩买新出的裙子,她还要他们特制的皂荚、女儿香沐浴染香。
她说话时,表情灵动,会故意提起朴素的裙摆,让他看看有多么严重,女儿家的灵气也在此刻冲出已亡的躯壳,浑身缀满鲜亮、明媚的色彩。
这哪是说给自己听啊,说过分点,就像……缠着道侣给自己买衣服。
温栖徵弯着眼等她说完一切想要的,道都给她买。
约莫四个时辰,他们抵达巫越距北姑最近的山关——溟莱。
而罗绮轩独巫越一家,店面不大,却藏了说一不二的绣工与世间最柔软、最精贵的面料,距此处仍要过七个山关。
巫越过山关前,有道从山脉打开就流传下来的禁空禁制,踏关门。
山神有灵,辨大善大恶,大恶者会被巫越拒绝,其中也看缘分。
来者若是第一次来,便要亲自踏过溟莱关山阶,穿过牌楼。
山神熟悉你的气息后,便不再设禁空禁制阻拦,由你在巫越内寻常地方畅通无阻。反之,若不放你,巫越一寸土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强入者,神力格杀,后果不负。
都是一代传一代,墨守成规的规定,但离妄头次闯巫越,全靠莽。
她得知温栖徵可能会因为取情虫出不了洱海,一时想见他的念头便扼杀不掉,即使他隔着宿星盘说了很多令她心安的话,可虚弱到极致的气息是无法隐藏,那刻心急如焚让她不管不顾闯到洱海,后来才知踏关门的厉害。
再此面向山关口处的牌楼,身旁闪过形形色色的人,她却停步犹豫了。
温栖徵则先她两步,置身于瘴气中,让巫越浓厚的湿气占满全身,再向前却是手掌一空,身后的人提前松了手。
他蓦然回首,脑海涌入诸多不解。
为什么,牵紧了却又要放开?
方才,他是不是有说错话,做错事,让离妄不高兴了,所以……
不想跟他回去?
情绪瞬间陷入一片空白,他搭下眼帘,将作祟的声音一概摒弃,继而朝下跑去。
他咬牙站到离妄面前,迟疑道:“你是不是想回其他地方?冬莞还是山水涧?虽然,不渡川也很好,我们回去刚好能碰到彼岸花盛花期,只是你说的那件裙子,听说罗绮轩只买今日一天,它规矩多,唯有女子放能进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要……”
瘴气在离妄眼里宛如游龙呼啸,巫越人归家,气息与养他的水土合二为一,本不稀奇。
她却见他头也不回,一步跑出氤氲的湿气,浑身散发着寒意地站在她面前,对其他地方侃侃而谈。
由是再多的心思,在她眼里无处躲藏。
“巫绛大人。”离妄温声唤道。
温栖徵合了合口,垂手安静下来。
片刻他听到她的声音,眸光一亮:“你觉得,山神会喜欢我吗?”
会喜欢毁去情虫的人吗?
他一时激动到没把话在脑中过两遍,自觉滤过离妄问的是谁喜欢她,声音轻快:“岂只喜欢,是很喜欢,十分的喜欢。”
话落,离妄眼睛眨了眨,一脸怔忪,“都这样?”
温栖徵才咬了咬舌,恨自己一时情急话都没听清,但好似也没什么错,于是静了静心神,接道:“山神会记得第一次过踏关门的每一个人。祂接受过一次的人,一辈子都会喜欢,不会轻易改变。”
他重新牵起离妄,往她身上渡了祛除瘴气的灵。
离妄:“我跟你回去。”
这次她由他上前,站上牌楼中央,古物朝两人压下巍峨的投影。
三阶之遥,便是上山下山,一阵风啸后,瘴气一空,群山皆小,繁华的灯火落入郁郁葱葱的林间,宛如一条星河静静流淌,面前,有鹿群舔着水声。
他们缓缓抬头看来时,温栖徵道:“你看。”
离妄张了张口,竟说:“你们…关门该修了,别不小心把坏人放进来。”
放下这句话,她划开虚空消失,留温栖徵在原地朝关门看了看,转眼又去追她。
离妄在罗绮轩排队,见温栖徵把大半积蓄都给她,又道他会快点回来找她,转身去香胰子铺后,她便化身成一只火红的狐狸,潜入熙攘的人群,朝刑堂的方向去了。
罗绮轩的店家注视后只是笑了笑。
通往刑堂的小径,铺满了青苔与紫色的苔花。离妄一路挑着干净石道,终于喘着气朝刑堂偷偷露出一只耳朵。
长者正在给学生授课,正教的是血生虬的引法:“虬以十七日为成熟之期,期满后,便可笛音引虬,用专门的引虬笛,三短一长,三长一短,一短两长循环交替诱虬摆尾露头,即立即斩之。为师,这就示范一番。”
他找来刑满的猎鬼师,作势吹笛,离妄也扒来一片干净的叶子,前爪按住,狐嘴刁起薄叶中央,有模有样——
在试图吹响。
笛声渐远,长者教了半个钟头又半个钟头,闭目绕头,仍处仙乐绕耳中,再睁开眼,一群的少年差点没把他气得半死。
“这次学堂送来听学的都是这些东西?前面的打瞌睡,后面的开小差,这都还没到休沐呢,恐是放出去吹了一曲笛子闹出人命还要算在老夫头上!十几号人竟找不出一个比得上那只认真听课的外门狐!气煞我也!”
老者怒火攻心,猛锤胸脯,扶着猎鬼师倒去,学子们纷纷上前安抚,替他舒气。
只靠门外一位学子,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朝老者手指方向夺门而出,出手极快,抓到那一尾火红。
一阵酥麻涌上,皮毛炸开,离妄气得把他咬出血,自己舔着尾巴骂骂咧咧道:“活该玩意儿!谁让你抓我尾巴!”
那人一听,竟道:“山神大人!我天,我什么好运气能碰到山神大人!山神大人,我有点恍惚,你能在跟我说几句话不?再骂我几句也行?”
这人……怕是脑子出问题了。
“你听好了,我才不是你家山神。你家山神是蝴蝶,而我是狐狸,专扑你家山神。”
那人目光巡视她一圈,道:“你就是啊。周身红火,圆润得爆蒜毛,会说话通灵性,跟我父亲描述月牙山神龛供的那位,一模一样。”
“你认错了!”狐狸四肢豁然撒开站立。
“那您见过长大后的赤狐吗?”
离妄闻言顿住。
“赤狐耳朵四肢长的是黑色杂毛,下巴两腮连接腹部、尾尖却是耀眼的白色,哪有赤狐长的如您般浑身火红。”
离妄低头看了看自己火红狐爪,耳朵垂下。
她记忆最深的赤狐,不过一面鼓画而已。
“你果然是当年救了巫绛的山神大人。”
虽被这少年道出奇异之处,她仍圆道:“那是你见识少。世上既有纯白的白狐为何就不能有纯红的赤狐?万物通灵多的去,再敢招惹我我让你踮脚跳一晚上妖精舞明天走不动路!”
她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少年眼见这狐狸骄横任性,不知谁惯出的脾性正正好合他口味,何不体谅被妖妃惑心的商王!
既不是山神,就收入他俯中用驯兽法训一训教她乖巧,平日关进笼子闲来听一曲狐狸叫岂不比引虬曲妙!
顿时,他心怀鬼胎,施术捕她。
离妄狐尾一扬,身法敏捷躲过,借着腾起,四肢各蹬那少年一脚,一脚踢得脸肿,二脚踢得流鼻血,三脚让他脑震荡,四脚踹晕,一步都不多余。
少年被她取了这段记忆,只见下课,离妄无需担心没人抬他,噔噔噔哼着引虬曲潇洒得跑下小径。
温栖徵这边因香师重新练香绊住。
香师见他气质精贵,才从众多忙碌的师傅中寻来工艺熟稔的老师傅,张开皂荚,解释说:“顾客口味刁,要的急,这种白茶花味人闻了许久偏道味不对,说是女儿用,要淡点,甜点,不要多余的香料,只要花香。”
老师傅颇久没碰到硬茬,开口吐出一嘴飞沫:“咋就这般挑呢,淡点甜点只要花香,想要纯白茶花香直接栽树闻花得了。”
见老师傅不答应,香师三指比作钱,搓了搓,小声对上暗号,“可宰。”
老师傅方改了态度,忍了一肚子气应了。
温栖徵换手提到香盒时,香胰子店已上杆子点灯明长夜。
他不间断瞬息赶回罗绮轩,离妄正坐在紧闭的店面前,在黄晕照耀下,身边璇起飞花,她曲臂当枕,昏昏欲睡。
步伐渐轻,温栖徵看了眼紧闭的门户,无声走近,视线落在她鞋尖簇簇青苔与紫苔花,瞳仁一转,弯腰凝视离妄安静的睡颜,若有所思。
离妄也在此时因为一个猛点头,一眼望入桃花眼底。
“等很久了?怎么不先回家?”
离妄瞧了眼他左手虚按在膝骨,转头顺势挑着他腰间挂剑的红线,弯指朝自己荡了荡,“人多排得久,早就想走了。但我又不知道你去哪,你又说要回来找我,我就坐着等你。你要是挂一串金铃,走哪响哪,我就听声辨位,寻着声音去找你。”
“又不是没玩过,那串金铃响的哑的你还能不知道?”温栖徵何尝感受不到若有若无的拉扯,话讲得挺乖人却惺忪半醒,有意无意的,跟勾魂一样。似乎想到什么,他摇头拒绝道:“再说,你形容得好似别人家挂铃怕家宠走失。妄妄,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可一点都不好,我可记全了青州地图,你去哪我都能找过去。”
离妄被他那一副嫌弃的表情逗乐,支起身与他踩着明暗交替的影子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