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裙子买到了?”
“人多得抢破头了。”
她东一句西一嘴,就是没说她受她踹晕的猎鬼师。
不知过了多久,温栖徵挥手点亮这座环山靠水的四合院,推门间,铎铃轻响,像是催动某种埋藏在地下的阵法,枯树逢春,纤尘洗尽,活水从小假山跃下,这座四合院的时间开始流逝。
眨眼间,朱檐下的花灯流转出灯影画,院里芭蕉抽出新叶,垂樱被碎石沫堆起,缀着花穗搭入窗内,好一幅春意盎然的模样。
离妄看得眼中亮起,温栖徵伸手打了下花灯,侧首道:“建好后一直靠灵阵养护,除了小鱼我不能贸然接它回来,其他你看合不合心意?”
离妄瞬间没了困意,不等他便穿过花香,冲进屋内扑到枕头里埋了埋,屋内摆设与她想的也一模一样,这可太合太心意了。
身后传来声音:“你困了就睡罢,苦乐界还要等十日,神启这事不着急。”说罢,他作势要掐灭屋内的灯光。
“怕是不行。”离妄从塌陷的枕里挪出一只眼,声音糊道:“我留不到那么久……”
香盒搁在桌面,温栖徵只问:“能留多久?”
“明天,或后天。”
“不能多留两天?”
“……”
骤然阒静。
灯火被他掐灭到一半,以指尖抵住,终要灭不灭,忽而爆燃忽而虚弱,照出被困在这里,无端挣扎的鬼影。
目光相对,虬似感到什么,长势迅猛,他好似感觉不到钻骨之痛,两人神情竟在光影轮转间一致平静。
良久,温栖徵突然放过指下的灯芯。火种差点断在他手上,豁然获救,徐徐平静伸长火苗,把片刻的鬼影一扫而光。
“不困了那就趁今晚。”
“今晚?”离妄吸了口凉气,“可你的血生虬……”
“魂魄脱离宿主,也断五感。我身上这只因此比常人长的慢一周期,但宿主与我鲜少遭罪。”他偏头,声音弱道:“反正,也等不到你……”
离妄亦听懂了,便离开宿主,翻身靠着上好的木栏,朝他展开双手。
结界一开,禾望与江期止被转移到别院,几步间,如绸般的黑发全然落满肩头,少年郎腰身笔直,分腿跪在离妄面前,衣领合得紧,束手在自己双膝上,仿佛良家美人被迫绑到主君塌上,为得爱怜,乖巧等着主君下达解衣宽带的命令。
这样,显得离妄游刃有余,其实她也没想两人“坦诚相待”,但怕他有误会还是解释说:“虽说是入你识海,但在你们眼里,跟那种事差不远……”
温栖徵颔首:“我知道。”
离妄:“那个,我自认我很过分很不负责,什么都没给还要让你赔上清白……”
温栖徵颔首:“我自愿的。”
离妄:“反正,你现在反悔我也不强求,我再找别……”
“你要找谁?”目光扫来,温栖徵眉眼间陏色横生,“妄妄,别人是什么?你要当着我、找谁?”
离妄嗅到危险,立即摇头,“当我没说过。”
温栖徵满意地笑了笑,继而捞起她的后颈,离妄临阵却推他,指尖被冷得缩回。
偏偏穿的最规整的人,却好似披了一张湿透的绸缎,胸膛如何起伏,肌肉紧绷到何种程度,竟令离妄能窥得一二。
她朝后缩了缩,不料肩胛竟抵开花窗,他们间蓄积的香味兀自随缕缕青丝缠上温栖徵,在指骨绕上一圈又一圈。
雪白的花大朵跟着飘落,从肩头落到手心,离妄恍惚道:“后院还种白茶树啊,怎么突然想种这个?”
“不是突然。”温栖徵抵着她欲拒还迎的推阻,鼻尖相互蹭了蹭,耳尖也在此时染成浅浅的红。
“它跟你身上的气味一样。”
“……”离妄心跳一滞,缓道:“所以喜欢?”
温栖徵抬首,“所以喜欢。”
一语话落,额心相抵。
彼此的气息寸寸缩短,如本该是一条红线,万般千般吸引,终攀缠交错,系出死结。
一阵混沌后,神识年纪只有十九岁的离妄来到温栖徵的识海内,只见周围一片黑暗、一片虚无,唯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在她一进来便断断续续传来。
她向前摸黑走了几步,便有萤火绕在她脚边,默默照亮前路,终领着她站在无珠巨眼前,眼眶流出潺潺血水,萤火也在此时绕后。
这就是神启。
这里的主人也不欢迎她。
离妄四顾环视一圈,她咬了咬下唇,朝那人喊道:“我要走了——”
“……”
“你不出现么?”
“……”
“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
唇被压成嫣红色,离妄声音一哽,与此同时,铁链再此发出阵响,仿佛从天上落下,分明极近却不见人影。
“问什么。”
他自嘲,“问为什么要性情大变为什么边说爱我边取情虫为什么生死不见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不给我机会为什么要放手?”
离妄:“你现在想听的话我——”
“我不想。”
“妄妄,我也不愿。”
他永远无法忘记她前夜躺在他怀里畅想以后,后日便联合巫越长老来四海反制他。
终身的爱恨被最爱的人连根拔起,他在情虫消散之际仍想要个答案。
可这些,在以前就该告诉他的。
“我曾经不懂,你我间究竟什么错了。连垂樱早过五次花期,差点、”他扯了下唇角,“差点、就可以当这一切过去了。”
他凝视爱人的眼睛,“可我无法欺骗自己。”
他们诞生在最相爱的年纪,也最能为对方豁出一切,时间没再忍心推他们成长,也没怜悯到给他们相视一笑眠恩仇,坦然说“时间会淡去一切”的机会。
他几乎为爱诞生,也几乎惨遭摧毁。
离妄亲他,抱他,说爱他,却下手不舍分毫私情,那样的离妄令他感到有史以来,唯一一次束手无策。
“你若不想看见一个疯子日日纠缠你——”他的姿态接近卑微的祈求,“就别再用往事折磨我。”
早不需要回答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离妄低头,“我不会再和你提以前了,我这次知道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离妄声线颤道,重复道:“我要走了。”
“……”
“你不想……”她小声问:“抱抱我?”
“……”
下一刻,萤火照亮回路,离妄再此陷入混沌,记忆传回,宛如积累成渊的情感被塞入皮球中。
在模糊间,她如愿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
作为承载神识容器,她没有崩溃,而是指尖划过眼下已经模糊边界小痣,掌心贴近他脸颊,竟说:“原来,已经释怀了吗?”
温栖徵纵然还未回神,当她手心贴近,自然而然愿意靠近轻轻伏在皮肤上的体温,面颊绯色,宛如猫儿般舒服到眯起双眼。
半响,眼睫扇落因情潮溢出泪滴,只见他陷入超乎所料的怔然中,缓缓摇头道:“我……”
离妄只说:“抱抱我。”
温栖徵微微睁大眼睛,离妄的声音传回他耳内,无比肯定,“我说,抱我。”
温栖徵小心搂起离妄的腰,下巴搭在她颈上,微喘在她耳边,“妄妄,喜欢。”
“不要相信神识的我。”
可以死都不要放过他。
可以把他变成一个疯子。
只用缠着离妄……
他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