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巫越落花雨。
从湢室再到书案前,已是半夜。
书房内,灯火通明,先是“刷——”一声再“咚”一下脆生生定音,分明像是有人,却照不出一高一低的鬼影,落在常人眼中就成堆叠有序的案轴凭空自己铺开,镇纸威严一落,狼毫便沾墨写下卷宗名——“螺岛鬼劫”。
磨墨声下,格外宁静。
俄而磨墨那人开口,露肤之处宛若受人折辱,竟落了红,脸上仍是清冷无温的景象:“丑时正了。”
“嗯。对了,我见到观海台那只怨鬼吸食全部记忆,是我们……呃,换言之,浮周被是江期止和禾望抹了脖子。记名册记载浮周曾与宿主的亲属有过来往,当时我敲浮涂的话,具体卦象他不甚留意,但宿主的因何而起的杀意却是我们的突破口。”
“偿愿与过往的恩怨相关,浮周与宿主那边我会去查。”
“好。”
“困了吗?不如我帮你写了?”
“喛,你胡乱一搅通我哪还有什么困劲儿。”
不经意地,温栖徵蹭过湿漉漉的唇畔。
虽少时被勒令限制情绪,但近红者赤,近墨者黑这道理落到谁身上都一样。
养在情起之地近百载,更别提不是初次磨合,他与离妄相比,对她,简直跟初学者般的收放不自如,是以生来的天赋带给他那点傲气有什么用,他不得不低头承认今夜差点、失控的状况。
“抱歉,当时稍微、有点……紧张。”
“……”
稍微、有点、“紧张”?
何止!
鬼息一喘一喘呼在她耳尖,忽而急促拉长忽而难耐轻吭一声,快冻掉她半边耳,这种情况下,她再大的心不至于忽视到袖手旁观。
她就当老好人掰过他,勾住他的腰,帮了一把。
轻轻“啄”了一口。
不帮不知道,一帮吓一跳。
简直是动到扣线拉满的弓身,锐气锋利,他们的灵气似太久没亲密过,不满磨合地错开、暴动。
两个听神阶满境的灵气撞在一块儿,在失控边缘徘徊不前,而她被逼到被压制的地步,反扣手心跟旋剑花一般容易,要鬼性大发,要夺回主权,那叫一个翻天覆地,翻云覆雨。
温栖徵背枕满塌黑发,天旋地转间,硬生磕到鼓起的榻沿。
挨过刀口、虫噬、弱水锻魂,痊愈后因体质奇异到不留疤,但仍留下一个鲜为人知的隐患——敏感,尤为敏感,而方才由是磕到背骨,离妄仍在身上跨坐,也不知是身下还是身上的刺激较为猛烈,令他不适地合了合眼,唇齿之间溢出极轻的闷哼声,但很快被他刻意收回。
离妄欺身,一近再近。
所有五感都在放大到极致,脸侧,眼下,耳垂,喉咙处动脉最密集那一圈……被她当蒲团用前膝跪着而令弧线紧绷成线的腰腹……还有受她后膝如利锥按入凹陷的腿根……
她感受到身下那人分毫不安分,索性便把所有重量攒在膝盖上,再压住,就差没用缚水网捆双手。
她语气凶些道:“跑什么?再跑我就不管你了!”
青衫乱了半面,系铃的红线同被那不安稳的膝盖蹭得拉长,一团一团游入榻面上。
温栖徵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这他灵台被刺痛灼到清醒,反倒离妄不清醒,难道离妄半夜不睡,与他讲话本中的露水情缘,也来得丝毫没有铺垫,如此天雷勾地火?
可思绪一偏,很快会被她乱无章法的动作引回。
肉身涣散,皆是魂魄之体,她一动离那神|交盘坐差得到多远?
纵他让离妄入识海坏了巫越的规矩,但她未给他名分,说不推阻,那是不可能。
“你先起来,不是,哪有你这样霸王……”硬上弓。
但灭顶的欢愉来得比想象要汹涌澎湃。
“等等……先停、停下……”他弓起背,指骨蜷缩握紧,“……哈,你听我说……你、别玩我啊——”
可她闻言没有停手,眉眼一抬,如缠着赶考书生的狐妖,一瞥一笑,邪气外泄。
心乱了,人也乱了,他眼前涣散,索性紧闭双眼不敢看;眼睫抖到离谱,索性抬广袖掩住。
只能难忍地仰起长颈,一遍一遍唤着离妄,妄妄。
可换不到一句回应。
难受……难受死了……
温栖徵绷着长颈偏头陷入枕内,时间格外缓慢,刻意延长钝刀磨肉,不得痛快感受,离妄非要掰过他的下巴,撬开他的牙关,令他陷入长时间窒息与转瞬即逝的换气间,耳边只剩下搅动的含水声,如同水刑,不得长言,不得昏迷,只能承受。
大半夜过去,离妄才跟蒙圈一般一览自己的累累战绩。
她干了什么?
到处是齿痕,到处是青红双印,甚至皮肤薄的地方,淤青更加明显。
于她而言,是神魂大补,于他而言……
把人搞得如煮熟的虾般,她一碰他就本能地手掌空攥,似要抓紧某种物什抗过,她一动他就浑身颤得厉害,电流灌入四肢百骸,那种感觉仍在拉长。
想到这,离妄彻底卸了禁锢他的力气,眼珠骨碌碌一动,她对上他半露出的那眼。
眸光荡漾,却是眉压眼,清润眉目骤然笼罩侬丽惊艳的色彩。
离妄虽心里轻松畅快,但脑袋混沌,分不清温栖徵是在缱绻旖旎还是在恨恨地剜她一眼。
“我、我……”
她不可能吞口而出“你先听我解释……”或者“你相信我被旁人占了躯壳不,我不是有意搞成这样,要不我去驱驱邪祟之物吧再来与你解释……”抑或“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温栖徵——”又或者“今夜是你诱惑我的,你就该像老鼠见猫看见我就跑出八百里开外,最好别让我抓到。是你自己笨要往我眼睛凑,我那个情况又不能控制自己,我只好笑纳啦,可是,我是绝对不可能对你负责。你想都不要想!”。
脑里天人交战,算了,眼前一黑先避一避吧。
再醒来已是被人抱去湢室沐浴染香之后。
要不是卧室被破坏到不像样子,呆不得人,以她习性,何至于写个卷宗就跑到书房来。
现想来,迷迷糊糊昏了一会儿当真是给自己缓冲的时机来措辞怎么跟人解释。
可憋了半天,除了她说要写卷宗,他帮她磨墨,之后怎么样,巧了,谁都没提。
谁曾想她那张破嘴非要跟一嘴:“喛,你那胡乱一搅通……”还不如咬舌自尽!
于是乎,她甩出一句话:“温栖徵,我饿了。”
他瞥见茶杯,闻声后起身的身形一滞,连忙抿了一口茶,清嗓问:“想吃什么?”
“鲫鱼汤。”
“好,我去炖。”
离妄见他太听话了,不由眼含笑意。
深更半夜的,管他上哪儿去抓鲫鱼,在她想不出理由前能避就避,反正她天亮就要离开。
约莫避了三刻钟,和风推门,巫越低山关处的十月天如初春般舒适,离妄朝外鼻尖一醒,便闻见鲜味一缕一缕绕过来。
“用鲫鱼魂魄炖的,上面撒了葱花。”温栖徵一贯换回平和的语气,将碗推到她跟前,“小心烫。”
其实离妄做了鬼魂,离开宿主后,除开日月极端的照耀已经不惧俗世中凡火或冰霜。
鲜鱼汤被她吨吨入腹,鲜到掉舌,凡间的热意让她浑身舒服,于是恋恋不舍将碗推回去,不介意汤底过于咸了,喊道:“再来一碗!”
温栖徵再给她送来时,便道:“你要走了是吗?”
离妄:“何以见得?”
他抬眼,仿佛听到最容易回答的问题,“你的习惯。”
离妄神色一凝。
的确,她不得久留但玩得心里不畅快时便指定当地的美食大吃特吃,来疏解自己的惦记。
温栖徵顾忌她的脾胃,所以每有她喜欢的吃食便跟师傅学了回来,有空就给她做,总算让她改了这毛病。
可这已是以前。
酒楼里是凤尾鱼翅、红梅珠香、宫保野兔、祥龙双飞……满汉全席,这区区一碗鲫鱼汤,竟让她暴露出那样不成熟的习惯——
但已被猜出,离妄再倔也只能道,“大长老传人,想不回去都难。”
温栖徵领会,“还有一锅,喝完再走,正好补补神魂。”
前半夜才大补一场,这时候又补,离妄差点要说“你要补死我啊”,可余光一瞄便见他抄起手腕的相思绳,按着她的那条模样,自顾自琢磨重编,于是她声音一顿。
他抬头看来,“怎么了?”
见她的目光垂落之处,便解释道:“哦,这条绳子……两条相思绳出自同绳,一向是买家用一条红绳亲手所搓,各有千秋间只区别在心诚。”
离妄:“所以要换绳或接绳根本不需要找到卖家?”
“对。”
“那之前你支支吾吾不肯答应是——”
温栖徵眸光一凝,手停了一瞬,“……因为你忘记了。”
忘了这绳是自己编的似地忘了当初有多爱一个人,忘了当初心诚则灵到何种地步。
离妄险些再栽在她这张嘴上,识海里答应好的,不提以前,离妄你要慎重啊。
她随即端起碗来罩住大半张脸,让他看不到她的反应。
恰好温栖徵没有抬头,安静地编着,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举动过于静了,她开始静心下来写卷宗,搁笔时,天际破晓,蓝光分割书案,映在他身上不知是碧蓝的海光还是青绿的湖光。
离妄见他反复拆反复编,精心雕琢后,终置在他手心,仍是一端胡乱的杂线。
他抬头,眼圈红了一圈,声音低落,“抱歉,我高估了自己,我认为我会记得,但……”
对不起,我也忘记了。
离妄默了一瞬。
有记忆有用吗?
情虫连根拔起时那些逐滴积累下的情感也荡然无存,用一颗木化过的心,证心关,要对以前,还能起多大的波澜?
能泛起一朵浪、十朵浪还是百朵浪?
要不然提起以前,他为何执意抗拒,而她为何要以自身为囚,竟说:“原来,已经释怀了吗……”
想到这,她立即反应道:“没事。”她把曾经他换给她的红绳换了回来,接着说:“给我吧,既然是我曾经编的,当由我来负责不是吗?”
他手骨不自然落了下去,姿态木纳,片刻后颔首,“好。”
离妄声音软下:“下次见面我让你看见编好的相思绳好不好?过段时日我再去找你,给你引虬?”
“下次?”温栖徵见得天光,忽然拉住她,急切道:“妄妄,我还有东西要给你。你等我半柱香,不,一碗茶时间——”
她疑惑地“嗯”了声。
温栖徵效仿她的尾调,弱了强留的语气,“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她没给肯定的答复,自然没有任何肢体语言表示同意,但他还是破开虚空消失了。
再回来,手中端着罗绮轩那条挂满珠玉、彩绳的红裙。
和风再次推门而入,室内大敞,后院白茶花竟落满长廊,一波一波,荡起满目雪白花浪,随着他摇摇晃晃,飘了进来。
只有风声,卷纸声,花落声,嘈杂至极。
继而他步伐一转,单膝蹲在垂樱树下,朝那堆起的石墨前燃起一缕鬼火,往那堆积的落花一扔。
天光无限下,燃起炙人的火光。
他把什么都往那火里投,那件刚拿回的裙子也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