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想管。
但被凡人中一个带书帽的书生认出腰间象征九遥殿内门弟子身份的过门玉。
书生名为蔡平,迈开旧衣下两条猩红泡萝卜的小腿,吭哧吭哧跑来,像见到金元宝大喊大叫:“九遥殿的人!”
离妄额间突突直跳。
一个转身,白脸的书生宛如领导千军万马的将军,带着四面八方的人把她与季泊简围成一团。
他们满目欣喜,把她当成无所不能的九遥殿弟子,各种“寒酸”的贿赂齐刷刷上阵,好像她一句话,就能让殿主通融,把婴孩要回来。
要走他的是边疆军,又不是九遥殿。
若婴孩对他们如此重要,又为何让它置于险境?
他们难道不清楚,自己站在这里,等于默认把自由身交出去了吗?
离妄先疑惑:“你们不是自愿,带他来的吗?”
有壮汉说:“应该是,我到这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但又应该不是,他那会儿还不会说话呢。”
“……”离妄困惑地抹了一把脸。
“行了行了,还是我来说吧。”蔡平道:“那孩子,原来是有母亲陪着。而现在,他的母亲,走向那里。”
离妄顺着他的食指看向透明的水幕。
这里才被发现有一道无形屏障时,有人纯粹一腔好奇穿了过去,外面人看不见他去哪里,里面人没有回音。
最初发现的人用投石子确定它的边界,足足有半个边疆那么大,有归墟海海线那么长。
它似乎单独切割一边的世界,人们只探明,它是单向的存在。
直到胡人在夜晚走商路遇沙尘暴,他们为寻找卷走的骆驼,机缘巧合下刨开从界壁吹出来的一墙断壁。
胡人用力吹走了沙子,他一眼看到——离怀心与魏清越到此一游。
离烛也承认,家父家母曾走到那里,获得一番与生认识的机缘,并来往回来过。
这就是苦乐界,所有听神阶神启指向的地方。
神启的指引犹如神的存在,让人不可抵抗又心生向往。
他们抱着各种目的,试图穿越璧界。
也在这时传出,那里有实现一切愿望的神泽,于是不只修士想穿越苦乐界,凡人也是。
离妄看着蔡平,心中未起半点被他说动的涟漪。
但蔡平坚持不懈,“最近时日,有个巫越人经常来找她的孩子与孙子。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装糊涂鬼,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毕竟,自己骨肉的心脏里装上一块比心室都大的金属,一脸决绝把孙儿扔给毫无关系的旁人,牵着一排毫无关系的仙人,如试金石穿过苦乐界,她看到了,不说悲伤都很难吧。”
话末,蔡平正看着凡人带着仙人穿过苦乐界的一幕,凡人露出还未穿过的两只臂膀,他没有灰飞烟灭,他们成功了。
“是个幸运的人。”蔡平转头看向离妄,继续说:“有灵脉就是好,什么好东西都有能力得到,坏东西也有人帮忙去试。”
离妄隐隐感到他的羡慕带着微妙的恶意,不觉好笑,“这跟你们刻意隐瞒孩子下落有什么干系?”
季泊简拍手赞同:“若昨日老妇能把孙儿带回去,至少老妇日后还有念头。”
“你就错怪我们了。”蔡平道:“是孩子母亲不希望他被带回去。她把这孩子最后的希望,都倾注在神泽上,如果带回去才是真正失去所有的念头。”
离妄:“因为夭折?”
“孩子在她母亲带来的第二日,就已经没有生气。”蔡平后转打趣:“死而复生?神明才能做到吧。”
“啊……啊……”
后面传来卡了痰似的声音,蔡平扶助老叔,并朝他们简绍道:“这是孩子第三十四代抚养人,我们都叫他陆叔,他耳朵有问题,所以不会说话了。”
季泊简惊呆:“三十四代?哪前面那几代……”
“往前一代是他的儿子,陆兄,再往前一代是我的同窗,知姐……”蔡平倍感沧桑,“他们都是极其勇敢的人,愿为孩子唯一的希望前仆后继,所以我们不想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为什么不另寻谋生之道?”离妄上前一步扬声:“能不能保全自己不说,就算你们能见到神泽,你们也抢不过有灵脉的修士,你们身上也没有其他地方值得别人为你们放弃神泽。”
她的话,平静既残忍,仿佛再说,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为别人做嫁衣,令季泊简生出陌生的念头。
他启唇阻止,“禾望,你别这么说……”
蔡平用了家乡的口音,他的解释增添几笔淳朴良善。
“没办法啊,陆叔与陆兄,一家人都是挖抗的工人,有次矿道塌方,其他人都在叫陆叔往回跑,陆叔听不见,便被落石伤到腰椎,幸得捡回一条小命。可是矿场不再雇佣陆叔,连带着陆兄被一起辞退,其他矿场怕承担责任,也不敢破例录用他们。他们一辈子都是个采矿工,就算去了善济堂,也只会采矿。你们修士,向来是强者制定规则,不舍得自家弟子试炼,但这个世界,从不缺的就是愿意冒险的人了,所以我们才有机会能与你们一起竞争神泽。都是被逼无奈,没办法啊。”
蔡平最珍贵的东西就是随身携带的书册,但是他不认为离妄会想要这些,所以说这些只是为博得同情。
可听她笑出声,他彻底感到困惑。
他望入她幽黑的眼瞳,拨开分毫的笑,从她眼底挖出对他口中苦痛的漠视,白脸书生平静脸色终于露出裂纹,“你笑什么?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季泊简今日第二次惊呆,他让禾望多笑笑不是在这种时候笑啊!
“师妹,他们也不容易,你这笑的时候也太损功德了吧……”
他继而听到离妄道:“我对他们不感兴趣。我是在问你,你个书生,学点什么写点墨宝去卖也不至于落到风餐露宿的地步吧,你不像他们被逼无奈不是吗?”
“因为说我,就不可能取得你的同情。”蔡平的热心被她浇灭,“我以为,足够凄惨的经历才能打动你,这是我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季泊简才知他的用意何在,说实话,确实打动到他了。
他帮腔道:“禾望,他们确实不容易,我们找个机会跟殿主分说,把孩子要回来不过他一句话的事。”
离妄认为季泊简想得太美好,移开目光说:“你如何肯定殿主会在乎我们呢?他不在乎我们,又如何在乎那个孩子?”
季泊简却道:“总是考虑再多也无用,苦乐界都在拿人去试,不去做怎么知道没有效果!”
骤然有道命令侵入他的意识:“继续。”
“师兄,”勿来的争吵让离妄重新看向他,“我没说不去救……”
只是不能是这种方式。
“禾望我……”季泊简想把自己不对劲之处说出来。
离妄踮起脚尖朝他眼前挥手,“师兄?”
季泊简双目发红,感慨道:“最近,我总是感到你变得很陌生,以前的禾望绝对不会像今天这般犹豫……”
低着头,他如实说:“就是因为什么破梦魇,禾望你就变得如此垂头丧气,至于吗?”
“师兄,你听我一言。”离妄快无语了。
她话还未尽,迎来季泊简怒声:“你想放弃就尽快放弃啊,想结束就彻底退出师门啊,或者回到他身边来,回到本来属于你的地方——”
“去、去……唔!”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两人之间震开,他骤然捂住左胸。
“……”离妄没想到能让她多笑笑的师兄能说出这番话,她震惊得张了张口,转身离开。
季泊简忽然脱力,灵熙一行人也被季泊简最后的怒吼喊了回来,李为安望着失神的季泊简打了他几巴掌回神,问他发生什么事。
季泊简对自己的失控出乎意料,他竟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面对禾望的其他朋友,一时懦弱到不敢抬头看他们的眼睛。
蔡平复述了一段,对季泊简叹息:“原以为你是她的朋友我才袖手旁观,早知道你们会吵起来我就不说陆叔陆兄知姐了。”
“啪!”声音响亮。
蔡平捂着半掌被扇红的脸,瞪大眼眶看向李为安。
“你个假圣贤——”李为安甩手,目光低沉,“什么人不找,找上禾望,你带着几分好心思?”
“季泊简你是不是有病!”
话甫一出口,灵熙毫不犹豫扇了季泊简一巴掌,极大的愤怒几乎从狭窄的喉咙压出口,“那半年你勤勤恳恳带饭帮禾望听讲课做笔记我以为你会是她的朋友,我都没和禾望说过这些话,你怎么敢!你跟着我们来到苦乐界的目的难道是想让她的魇症再加重嘛!”
“你把魇症当做弱点来攻击她……”姝奴对季泊简感到不可思议,耸颤抖的肩膀,泪水啪嗒掉了下来,“你怎么会,怎么忍心……”
季泊简被脸上一下又一下的刺痛唤醒,他乱抓头发,“对不起,我变得不对劲……”
懊恼后知后觉从他嘴里宛如不再珍贵的废话般涌出,却无法抵去内心的罪过。
众目睽睽下,他狂扇自己。
一张染满血的脸继而暴露在外,姝奴惊恐:“季泊简快住手!你把自己扇出血了!”
他张开五指,鲜血纵横。
“是啊,当时的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