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地处荒凉,俯瞰朝下,风滚草一颠一颠流浪在莾莾起伏的沙丘,无一遮蔽,所有阴暗的、见不得天光的都会在灼烈的暴光下显形,遑论人迹到底是不断行动的小黑点。
边疆军行走在外套挡风的柔纱,随风游走的柔纱下向来穿戴的胸甲背甲与筒袖铠,每一步行得锵锵作响。
试炼者一次并非只有一人,但夭折的婴孩不在其中。
离妄认出几位眼熟的带路人,皆从魏家出来的,他们大张旗鼓,未上枷锁,不怕试炼者当场反悔逃跑,也没让试炼者处于全然不知路况的状态,处处彰显试炼的透明公开,故而潜进去,多一人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穿过约莫七八个下沉石切拱门,她眼前一亮,原来大手笔舍得砸在沙丘底。
这里建着一座石砌成的宫殿,殿壁颜色明艳,溢出糟糕的新漆味,四壁内外为镇压它种满青绿的枣树。
枣树抱院,涩果香脉脉,随他们一行,又送他们消失在层层错落石柱的拐角间。
面前是座铜绿双的棂星门,门缝半掩,里面有铜锈味还有道别的气息,一段一段同呼吸同频般渗出。
离妄闻出血味,自知前面就是改造的地方,再他们拉开门钉刹那,隐身脱队。
她游走在复杂的宫道内,寻找那名婴孩同时偶尔会推开厢房一探究竟。
宫内比外表要深。
梁旁鲛油点灯,每十格一盏,恍若黑水升起的莲灯,温和却耀眼。
她贴近一道疾行的影子,后脚跟前脚跟着他转动机关水闸进入核心。
没想到竟让她听到这样一段不堪的秘辛。
“你找我?”雁行白声音沉沉。
北野矣领他朝前一定,“水渊带了吗?再试试。”
雁行白瞧见试炼对象,瞳仁震动,“哪弄来的?”
北野矣:“这不重要。”
雁行白:“北师,含糊不清对你对我都无益处,要么彻底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要么抢占时机。”
“巫越。”北野矣低头。
“你再说一遍,哪来的?”雁行白上下打量他一番,不愿相信。
北野矣冷着脸注视这个聋子。
“不是,这种时候,你搞来这个烫手山芋?”吞吞吐吐,最终见北野矣扬着下巴无声肯定,内心说不动摇就是匡人的谎话。
雁行白心中大起大落,顾念他,“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个蛋子病!”北野矣动作粗俗,拉他一把,“有你这样犹豫的连时机都摸不到一个屁股。”
“我说——”雁行白开口,含着石子般杂糅的声音拉长。
自加入试炼,他跟北野矣利害攸关,一跳绳上的蚂蚱,怎不会明白这场试炼至高的价值根本不在于他们会打通苦乐界,而是透过苦乐界与弱水的相似,偷窃鬼域隐秘。
可他们已然做出无数次尝试,并——
完美失败。
“多少次了,巫越那边试过多少回了,共计五百七十一例结果还无法打退你的热情。”他拍掌计较,“我就明确跟你说明白,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不行不行就是不行,没有血缘之力就是不成。”
雁行白在言辞上不肯让步,北野矣推手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因意见不合,雁行白言语过激,但他深谙谈判之道可不是吵着就能赢下来的。
他平复心气,试着与北野矣讲道理:“游萤执掌巫越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刚过半年,正是新官上任一把火,且不说你们私自关押在厢房那些——”
他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就论这,年纪有你零头大不?伦理你没有,那游萤的警告你还能再置若罔闻?”
北野矣不以为意,“巫越从哪里蹦出的女娃娃?我这个深山老人刚出来还能跟百事通争一争什么都知道?”
“一个前身出自帝王亲待的女娃娃,别光看她平常没事攽攽遗诏啥的,她让离怀心、魏清越用命换生死灵脉时才九岁,虽说她是后生灵脉,那会聚灵都没学好,但年纪轻轻就敢站在万人之上的位置,还有你们家那回事——”
“得了,到底能不能给个准话。”北野矣眉头不耐烦一抬,以强势的姿态第二次打断他。
“抹掉这些七拐八弯的话术只是想提醒你们,还有你们殿主,游萤身后势力不好对付。”雁行白捋捋舌头彻底拒绝:“还有,别什么脏活累活竟摇我,你以为我像你净干一些损功德的事,我都怀疑你过了风烛之年是下鬼域受刑还是进地府伏罪。”
“这次不一样。”
雁行白眉头一抬,“一条道出来的哪不同?”
“之前我们碍于伦理,设下试炼者年纪限制,导致真实的结果缺失,我们无法找到突破苦乐界的规律。但你知道巫越的踏山关,知道山神护佑吗?”
“据说,巫越子民自出生起会被授予短暂的继承之力,你不会想……”雁行白脸色骤变,“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自从防线与禁行令颁布下去,巫越婴孩来得愈发不易。我知你顾虑,我也不是衣冠禽兽真在他活着时进行改造。”北野矣二话不说抓着他的双指穿过襁褓一探。
“你们做的?”雁行白摸到冰冷却柔软的皮囊,寒毛乍起,直接跳开,“别,家里人不知道我出门干这种坏事。”
“你干的坏事还差这一件?”北野矣感到雁行白对他们有极端的偏见,“你总是污蔑我们做什么!”
“没有义务对你们有好印象。”
北野矣解释:“他被抱进婆娑城门后脚,关津守兵九派人禀明并继续加备人手监视。苦乐界外有位叫蔡平的书生,屡次帮助他的母亲隐瞒行踪,我们没插手,最终拖到这孩子咽气,才派出边疆军秘密抱回。”
雁行白阖眼。
他的奉水独脉令他与水之间存在密不可分的关联,认识水,感受水,分解水,还原水,最终抵达大成,解构出全新的物质。
所以日常装束短衣长裤,后脑无发丝垂落,尽量穿的干爽利落。
就这样眉宇一皱,前额三两发因汗意黏在高挺的眉峰,麦色面庞间浮现少许剪不清理还乱的愁怨。
“我探过了,继承之力还未来及洄游。我不期望他能帮助我们突破试炼的困境,但作为对照,假若验明出血缘才是在弱水幸存的关键,这将是场意义非凡的证明,于不断解决弱水鬼域的探究者来说,是史无前例的奠基。”北野矣摊手,“雁行白,你这种事事在乎意义利害带给你多少的人,也不想为人鞍前马后后一事无成吧。”
“说穿了,过不了那道坎。”雁行白按了按一抽一抽的眉尾,睁开眼。
“什么坎不坎的。”
“若是见巫越那位两进两出弱水鬼域还能成为同辈实力顶尖那层,你也过不了那道坎。”
“除开我们的两位尊殿,你说巫越也派人进过鬼域?”半响,北野矣断定,“这不可能,温含失约,她不会进鬼域的。”
“啊,这件事你没道听途说?”
“你认为我有那闲工夫?”
“算了。”雁行白望向树干峥嵘的枣树,绿光满目,眸光悠远绵长,“既如此,游萤第二次颁布遗诏那会儿,怎么不同意你们家小姐去?”
北野矣握拳跨步转身,声音凌然,“这已然违背我们的信仰。”
“是么。”雁行白沐着工匠把沙地打穿后锁定的日光,筋骨舒展开,“她身上留着魏清越与离怀心的骨血,推进生死灵脉的人选,没人比她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