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监事,我是小虚峰弟子郝来富,特意领李良玉师妹前来拜会。”
门便开了。
李良玉随四师兄走进去,发现树洞里的空间并不大,和她曾经在小虚峰上搭建的书屋差不多,但内部实在是精致得多,地面和墙面都和平整光滑,配有一扇叶脉小窗,一张花瓣大床,和一个松子案台。更神奇的是,这里的屋顶依然是虚幻的,可以直视夜空,月光也可以透射进来。
借助着充盈月光,主监事正在看书,他如郝来富师兄说的那样,缠绵病榻,脸色惨白,面相上约莫四五十来岁,说话却很温和:
“李良玉?是玄静的徒弟吧?”
李良玉向他行礼:“是。”
之后又问了一些,她如何来到南赡部洲的一些波折:“抱歉啊,要不是我们几个老骨头不中用,也不必劳烦你,这一趟来不容易吧。”他的目光屡屡落在李良玉略有破损的衣服上,“你今晚好好歇一歇,工作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随即交代郝来富替李良玉找一处住所。
“这是自然,我小虚峰的师妹自然是由我来照顾。”
莫名地,低头的李良玉有些想笑。
随后又去拜访了其他两位副监事。
事毕,郝师兄倒是没急着给李良玉找住所,而是带她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棵巨大的皂荚树下。
据他的介绍,这座特殊的澡堂,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浴池,水温稳定,放有香料,上面的是众多的小池子,池子与池子之间不互通,水流小,温度忽上忽下。去哪个,全凭自己。
说完,郝师兄献宝似的拿出一套轻绿色的衣裙:“这个给你。”
“给我?”李良玉有些吃惊,拿着衣服打量,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郝师兄道:“不然呢,明天总不能让你穿得破破烂烂去见人吧。”他又偷摸着补了一句:“当然见主监事,是可以表现得落魄些,不然怎么显得你历尽风霜,旅途疲惫呢。”
李良玉接过衣服,心里感慨郝师兄真的像洪朔师傅说的那样是个人精,怕是比这树还老一些。
可惜没有人精修这一途径,不然郝师兄在此方面的成就一定比炼丹高。
带着这些庞杂的思绪,李良玉飞到上面,选了一个开放的树洞走进,里面的池子比浴桶大一些,雾气缭绕,大胆地走进去还需要一些信心。
新事物,所有的东西都是新事物。
李良玉屏住呼吸,褪去了衣裳,入了池。
水中的温度,虽然有些凉,但比她想象得温度要高,一与皮肤接触,她忽然感觉到有一种由衷的轻盈感。
光影在她身上流动,抬头望去,正是皎洁清亮的月光,像是一道帘幕,一览无遗地飘入室内。
她想起在小虚峰充当杂役时,她也是这样自由过。
现在场景有些相似,又有一些不同。
若一辈子在小虚峰充当杂役,今日光怪陆离的奇遇简直难以想象。
又更远一点地想到,如果她永远是宋国渔村一名普通渔女,今日所见所闻,梦里也无法想象。但真的如此,她又可能了解其他的东西,比如鱼群来往的规律,麦子成熟的季节,或者临行密密缝的针脚……
洗毕,将海市剑也濯洗了一番。
才出门与四师兄相见。
他替李良玉找了一间位置偏高的房间,笑称:“女子都喜欢星星月亮浪漫的传说,这屋子正适合,师妹你一定喜欢。”
李良玉笑笑,送别了他。
只剩自己的时候,躺上琼花所构建的柔软床铺,不一会就安然入睡。
在梦乡,她看见了在海上航行的“南越号”,书院的师叔们弹琴下棋喝茶,小虚峰的曲蝉衣师姐给衣服披上秋衣,杨辛夷在丹房里炼药,然后是炎心域的那个已经被炸毁的血色祭坛,茅草屋里的那双血红的眼睛……
清晨,虫鸣鸟叫,阳光轻洒。
李良玉从一个沉沉的梦里醒来,她很少做梦,这次脑袋却有些不清醒,连梦里的内容也有些模糊,应该这段时间太累了。
不过也不碍事,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去拜访三位监事。
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一朵巨大的菖蒲花上喝茶。
见李良玉来了,才结束闲谈,跟她讲起公事来。
她也留心地记录着。
监事带队参加罗天大醮,身上的重任可不小,一是得掌握人员的数量和去向,管控弟子,在弟子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在弟子行事不当时出面劝止。二是充当钱库和资源库的钥匙持有者,对纳出进行严格的审批。
三是最麻烦的,也是最繁琐的,即公正严明地记录所有弟子在本次罗天大醮中的表现。
“这三件事,不是说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们这些老骨头也会替你分担一二,但我们身体难以为继,很多走行性的工作实在不方便。不过你也不需要担心,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们,问我们,我们必定知无不答,用无所托。”
他们笑眯眯地,似乎十分可靠的模样。
李良玉之前在戒训堂,也曾协助过玄静师傅处理弟子的赏罚事宜,对这一套流程,虽谈不上驾轻就熟,但也有一些了解。
时下忽然想起昨天,文鸢师姐带人下结界采药的事情,心中一时迟疑,这件事需要报告吗?还是他们的确收到了甘子苓师姐的命令,所采摘的灵植,也纷纷已登记入册。
不由发问:“就算是他们自己找到的物资,得到的东西也要送入府库吗?”
主监事笑呵呵地看她这个幼童:“是啊,这倒不是总务院眼馋弟子的收获,只不过太华的物资进献和调动,从来都不是为一人牟利,而是要考虑全体弟子的受益。”
李良玉点点头,见各位监事已经有些困倦,便先行告退。
走前,她拿到了昨天的工作日志。
上面除了登记了所有参加本次罗天大醮的太华弟子名字外,还记录了所有弟子的去向,比如新来报到的李良玉。
再比如,掌门亲传弟子三师兄宋莲和八师姐甘子苓,到南赡部洲之外,海上仙山去寻找一味特殊的药材,已经去了十数日。
祝融莹、烈童儿等优秀弟子受邀,在百花谷参加修行交流会……
其他的,没有特殊记录的弟子,应该都待在南天藤城的二环,太华弟子聚集的树区。
至于文鸢师姐带着弟子外出一事,并无记载。
李良玉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恰巧郝师兄来找她:“我还说去你房间里找你,就扑了个空,原来在这里啊。”
他要带她熟悉弟子,了解树区。
李良玉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和心中的疑惑一说。
郝来富一听,脸上浮上一层犹豫:“这事还真的有一点棘手。”
照理说,弟子借机掠取物资,隐藏物资,并因此获益这事,虽见不得光,但私底下多了去了,抓都抓不过来。
主要是因为不同等级的弟子,享受的待遇差别太大了,难免就有人觉得不公,不平,故而铤而走险。
“我知道那些外守弟子,过得都是日晒雨淋,风吹霜打的日子,还不如我在小虚峰炼药来得自在快活。好不容易来一趟罗天大醮,需要他们的时候,用;真到了那些重要的比拼,根本轮不上他们,遑论捞到什么好处。”
郝师兄挤眉弄眼地总结道:“你要是睁一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一条活路,也挺好。不过,要是有其他的想法,我也只会支持你。”
李良玉默然,但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