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武斗结束了。
留在擂台上的四个人,分别是太华剑派的虞紫,太垣观的张晃,紫霄雷府的泰逢,以及太华剑派的祝融莹。
全因比赛结束的最后一刻,玄火神宫的风玄晔将胜利拱手相让。
历来,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玄火神宫的总坛就在朱雀国,少宫主风玄晔和祝融莹公主本来就是定亲关系,这样就连武道四席,也成为了他讨好未婚妻的工具了。”
“可是,我怎么听说朱雀国的祝融莹公主,就是为了逃避成亲,才进入太华剑派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听说少宫主风玄晔,风流成性,十二岁时,服侍他的宫众,就有成百上千人,个个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李良玉虽然听到这些,但并不关心。
她所在意的是虞紫。
嚣张跋扈,与天下人为敌的虞紫。
她追上去,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问虞紫过往的伤心事。
在她眼里,虞紫向来都是天之娇女。
天之娇女,是不应该被同情的。
虞紫却转身,沉着脸问她:“刚才她们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
李良玉像个哑巴一样点点头:“……”
“所以呢,你想追上来问我什么?”
“……”人在受伤时,总是竖起所有的刺,把自己伪装得像刺猬。“你还好吧?”
虞紫不会被伤到,但她又有些疲惫于解释,无可奈何地松下肩膀:“她们说的都是事实,我以前的确……是个背叛者。”
她终于不想再解释了,而是看着欲言又止的李良玉问:“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相信我,天下人都指摘我,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李良玉一怔,几乎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初来南天藤城,被文鸢师姐为难陷害的事情。
有时候,内情不为人所知。
有时候,恶意不需要理由。或者冠冕堂皇。
百口莫辩,难以脱身的时候,虞紫无条件地站在了她这一边,甚至当时虞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好朋友被人欺负了一样。
虽然今天的虞紫狠狠地打回去了。
可李良玉也还是觉得虞紫好像被欺负了一样。
这种感觉不应该,可是她想对虞紫说:“我不会听天下人怎么说,我会听你说。”
虞紫忽然沉默。
夕阳西下,她们走到一片树叶的末端。
李良玉很认真地看着虞紫,那神情真的像是在等待,像是在相信。
于是微风拂过虞紫脸畔的时候,她说:“她们说的是真的。”她再一次复述了这句话,“我曾经是个流浪儿,虞国女皇救了我,她对我有恩情。”
虞紫说,虞国这样一个女子为尊的国家,会无条件地疼惜和照顾那些颠沛流离的女孩,虞国女皇也收养了很多个像虞紫这样的孩子,这些孩子都衷心把虞国女皇当作她们的母亲。只是虞紫例外。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虞紫说,“我有我婴儿时期的记忆,的确有一个人救了我,但她不是虞国女皇,她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我一直,一直很想找到她。”
“而虞国女皇,她是救了我,却并不是我的母亲。”
“那些和我一样被收养的孩子,她们或加入女皇护卫队,或进入天音仙阁,这两股势力其实没有实质的分别,她们都是效忠于女皇,愿意为女皇奉献出生命的。我只是没有这样做,她们便觉得我是叛徒。”
虞紫这样笑着,有些无可奈何,但又有些认命的意味。
“我不是虞国人,只是凑巧拥有了这个名字。也不愿意成为女皇的女儿或者守卫。选择离开,离开那些不属于我的地方——”
她不知道李良玉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但她还是说了。
“——是因为我讨厌被束缚,也不想接受规训。哪怕是世俗眼中的正确,我难以回报的恩情。也许、做个坏蛋会比较好……”
默默听着这一切的李良玉终于开口:“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并不能算作坏蛋。我们有成为任何人的自由。”
“虞紫,你是、自由的。”
李良玉很少这么肯定地说话。
但虞紫已经确定这不是安慰的谎言,不是装饰的、虚空的。
她慢慢地感受着这句话传递过来的坚定和信心,鼓励和支持。
“李良玉,你真的这么想?”
“嗯。”
虞紫灿然一笑,“……都说了,我们很相似。”
是吧,相似。
是吧,自由。
是吧,抗争。
黄昏在她们身前落幕。
说清楚这些、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的话,虞紫忽然觉得十分轻松。
身心再也没有任何的负担。
“来到太华以后,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我的身世,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也真是奇怪,她虽然把李良玉当作相交一生的知己,可是有很多话她们从来不去谈,好像不重要,可不重要的话,又彷佛对对方一无所知。
李良玉想了片刻道:“在不了解你这些事情之前,我把你想象得很好……”
虞紫失笑着打断她:“所以现在是,发现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李良玉摇摇头:“我没有想过你的际遇这么坎坷,但你的人比我想象得更好,坚持自己是很难的,我永远佩服你。”
“佩服这个词,多生疏啊。”虞紫转而问李良玉:“你的人生也不平坦吧,据我所知。”
李良玉望向天边,粉色和蓝色交织的天际,白日消散,夜星渐明。
她今天知道了很多关于虞紫的事情。
尽管这些事情,虞紫一开始未必想让她知道。
但她还是知道了。
她莫名地为虞紫感觉到难过,甚至是有些亏欠,也许这个时候,也应该谈谈自己:“我,我从宋国渔村来。”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就是想对虞紫表达些什么,某些能够剖析心志,表白自己的话:
“为了修仙,我把能够舍弃的人,都给舍弃了。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同村人……”
李良玉终于不知道怎么该怎么说下去。
并不单纯因为痛苦,只是过去像沙子一样干涩,而且遥远。
虞紫便说:“不用说了,这些东西不重要。”不想说,就不想说,“我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才跟你做朋友的。”
是啊,过去如何又如何呢。
她们在这里相遇,成为朋友,本来就和过去无关。
但是李良玉就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自己还是招娣和良玉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友。
她们是如此地契合,互相信任。这份友谊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的因素而发生改变。
那种激动,让她很难维持自我,甚至想将自我敞开。
她企图找到一个能说的事情,能开诚布公的秘密,可她又感觉自己是如此地匮乏:“……有一个对我很特别的人。”本来她不打算和任何人谈起的,打算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什么?”
李良玉深吸一口气:“舍弃那一切之后,我一直是一个人。有一天,我碰到了一个可怜人……”
虞紫很敏感地察觉到:“是一个男人?”怜悯通常是一个女子爱上另一个男子的前提。
李良玉点点头,“是,我觉得某些地方,我和他是相似的。”同样生于微末,同样想要抗争,哪怕那只是徒劳。
“你喜欢他?”
李良玉摇摇头,“大概是同病相怜吧,他对于我,总是不同。但今天才发现,你也很不容易,每个人都很不容易。”她尝试总结出一条规律:“我们总是把别人想得过分好,或者把别人想得过得过分比我们好,尽管那些都不是真的。”
拨开彩色的或者灰暗的迷雾,真相就在眼前。
虞紫倒是真的有些意外,很难想象看上去无欲无求的李良玉,也会对某个男子上心。
再一思索,又觉得释然,什么都有可能,什么都可以理解。
她自己不也是喜欢一个没有结果的人嘛。
不过李良玉比自己还是幸运,至少她还有机会得尝所愿。
“你愿意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虞紫真的很好奇。
李良玉却摇摇头,这已经是极限了,她愿意说出来的极限。
如果不是今天,心魂震荡的李良玉,可能永远也不会卸下心防,将这些隐秘倾诉。“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限,或深或浅。我只愿意远远地看着他,这就是我和他全部的缘分了。”
月上繁星。
这一夜没有酒,两个女孩,便各自品尝各自的酸涩和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