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玉留心地听着,记着。
主监事瞅见,喝了一口冷茶,好奇发问:“这么多人,哭着喊着要进秘境,你难道就真的不动心?”
李良玉想了想,点点头:“动心,但我没那个资格,实力也不够。”
倒也是实诚孩子,三位监事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其实有宋莲力荐,你想去能去的。虽然筑基一层,实力差了些,不过你以为大多弟子进入残境就真有作为?最多沦为他人决斗的牺牲品或者棋子。真聪明的,就应该找个角落,趁着灵力充沛,纳灵速度增快,感觉修炼。其他什么灵植、灵器,都是筑基后期的弟子才敢肖想的物件,得之未必是幸运,不得未必不幸。”
这些道理,他们也跟其他弟子讲。
可个个力争上游,不管不顾,根本听不进大道理。然而修行,聪慧和耐心尤为重要,甚至后者有时更为重要。
这一夜,焦头烂额的,不只有太华剑派一家。
百花谷内,也不是太好过。
百里清宴和百里清漪,几乎是当着母亲百里含章的面争吵。
“谁知道百里嫣那丫头发什么疯,拆我的台,现在这么多其他势力涌入,如何保得住三叔的遗产。”
“那丫头无父无母,被三叔娇惯着长大,早就不知道听话懂事为何物了。”
最能诠释听话懂事为何物的百里映雪,没有任何表情地在一旁听着。
倒是她的兄长百里川穹,是火一般的性子:“其他东西也仍由他们拿了去了,但功法传承和万木本源不行,他们要敢抢我们百花谷的东西,就别怪我对他们不客气了!”
百里清漪皱了皱眉头,批评侄子道:“不客气,如何不客气,要真碰上太垣观、太华剑派的人,你也跟他们硬干,且不说他们的门派我们是否得罪得起,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要是碰上那个虞紫,真有一战之力?”
百里川穹输人不输阵,仍倔道:“觊觎我们百花谷的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多,一味地忍让绝对行不通,我不知他们敢不敢殊死一搏,但我绝对敢!”
百里清宴自然是站在儿子这一边,希望他能够在残境中大显身手,赢得谷众支持,可还是叹道:“分明是我们的东西,为什么要让别人也来分一杯羹。也全赖三叔的好孙女插手,我们桌上的这杯羹都快见底了。”说着,又暗骂起百里嫣来。
若不是百里沐将举世无二、成长属性拉满的肉芝仙蟾给了她,他早就把这个疯丫头逐出谷里了。
这时,从头到尾不予置评的百里含章发了话:“仙门之间是合作关系,你真以为没有其他门派的默许,我们派几个人去,就能守住老三留下来的遗产了?说到底还是瓜分,只不过,你们动作得利索点,要是万木本源被他人抢走,百花谷的兴盛就会大不如前。”说完,她也叹了一口气。
破晓时分,黑夜不曾远去,光明也尚未到来,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但太阳还是照常升起,众人在百花谷前集结。
谷主百里奚挥一挥手,他的座骑蜉蝣,蓦地活动起巨型透明的身躯,往地心一跃,出现一个发光的传送法阵。
这便是元婴大能,移山填海,自成世界。
法阵光芒乍亮,那些早已经筑基中后期的修士,无惧无畏地跳了进去。
而稍有犹豫的人,也经不住诱惑,知道收益长伴风险,紧跟其后。
李良玉在目送的人群之中。
看见宋莲、甘子苓、虞紫等人身形渐消,他们是太华剑派争夺残境珍宝的核心力量,还有其他弟子。
从更远一点的视角看,人真像蚂蚁。像是某个灌水的洞穴走进去,明知可能会死,但还是奔赴某种险境。
残境。
李良玉思考这个词,这是某人死后遗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件物品。
残余,残留,残破。
她所学习的小虚剑法,她所待过的小虚峰,据杨辛夷师兄说,也是一个偌大的残境。真奇怪,就像鲸鱼死去一样,它诞生于海里,可死亡的时候,又回归海里,变成海洋的一部分。
它身体的每一部分,眼睛,血肉,骨架,都可以成为其他海洋生物的滋养品。
她尚不了解三谷主百里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现在正有一批人,去分食他的血肉,或如他所愿。
李良玉不禁想到死亡,自己的死亡或者别人的死亡。
一个人生来,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一个人死去,又给世界带来了什么?
元婴大能是如此。
那么普通人呢。
是否能留下什么痕迹?
又或者,该留下痕迹吗?
她虽然没有进入残境,但是看到那如潮水涌入的人群,看到散发光芒的传送阵,似乎能够想象得到,那郁郁苍苍的树林。
一个垂垂老矣的长者,坐在树林里,看着飞鸟,静待着死亡。
前仆后继。
过去和现实也有过重叠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