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诸天众神,尤不凡清晰地看到其中有人在破口大骂了。
凡人们看到汹涌兽潮亦惊惶不已,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身边的其他人在一个接一个消失,然后就是他们自己。
当尤不凡反应过来时,她抬头看到的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无名殿的飞檐廊柱,但不熟悉的是,周围全是人。
无名殿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
尤不凡试图在人群中找到她的同僚,但这里好像就是一座空的无名殿,没有侍从,没有神官。
她又转头看向外边,竟还能够看到那道贯穿天地的裂口。看来这里不是真正的无名殿。
脸色铁青的长戎也被一道送来,他看起来简直像要杀人了。
突然被转移至此的凡人修士们面面相觑,此前驻守在不同域界的修士如今全汇与一处了。
“这是什么地方?!”有人惊呼道。“天界吗?”
妖族们比凡人还懵,他们正在竹林驻扎了,一回头怎么就给薅到这来了。
“尤不凡?你怎么也在这?”胡十一环顾一圈,先发现了尤不凡,但立马又看到旁边脸色铁青的长戎,吓得她马上噤声。她赶忙又左右看看,竟还在人群中找到了竹山?
他孤身站在赤霄树下,正静静抬头望着树上金丝脉络的叶子,与喧闹混乱的人群格格不入。
此时外面的天神与魔族已经陷入一片混战,大多数人还处于一个完全不知道什么状况的状态。而长戎已然长刀出鞘,准备加入战斗。
忽的身侧探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递给他半块点心。
“?”
他转过头去,却见来者正是赤霄天君。
她此时全然是神仙形貌,玉骨仙肌,金瞳灼灼,隐隐发光的银白发丝随意地挽在脑后,用木簪插上,一根红绳绕额而过,身上穿的是常在无名殿行走时的素衣常服,但因是天丝织就,即便形制古朴,依旧不似凡人。
青色灵鸟落在她头顶,正歪着脑袋看他。
长戎手中长刀立刻就朝她劈了过去,却劈了个空,转眼她手里另外半块点心已经落到尤不凡手中。“吃点茶点,别跟我客气。”
“司长……?”
天君笑眯眯的,双手一揣,头顶个青鸟,全然没把一旁盛怒的长戎放在眼里。
此时此刻,她在整个殿前都显得十分瞩目。
竹山听到“司长”二字,下意识循声看去,便也看到了人群中央那个笑吟吟的天君。他神色一松,忍不住生出几分笑意,但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又缓缓停下。
长戎的怒火在冷静下来看清来者全貌时稍有缓和。“你是……李微言的神格?”
“不愧是将军。”她笑了笑。“不过用这里的话来说,是什么来着……哦,天师化身,要命名的话应该是……『赤霄天君』,对吧。”
“诸位难得来一次我家,各自吃好喝好,找地方休息休息,等明日某亲自送你们出去。”天君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李微言,你究竟为何行此悖逆之事?”长戎丝毫没听进任何废话,沉声质问。
天君挑眉:“这不明显吗?”
“明显什么?”
“我记仇啊。”
“?”
天君不知又从哪掏出来一碟茶点,不紧不慢地嚼起来。“李不缺素来是个记仇的,她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今次遭天族诸君算计至此绝境,若不将之百倍奉还,那就不是李不缺了。”
李不缺记仇这事儿众所周知,当初长生教在京城坑了她一把,就被连根拔起,追杀至今。
“天天那个仙道魔道的,把她当个拔河绳子似的扯来扯去,现在干脆没这个中间商,你们自己打一架去吧。不就是作壁上观么,谁不会呢?”
“你……!”长戎气极,但理亏,他瞪了天君一眼,便立刻转身飞向战场。
尤不凡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混战的外界,又转头看回天君:“司长……你跟天界这么闹掰了,那以后咱还能拿天庭供养么,属下要失业了啊……”
天君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放心,天帝老子他开不了我,天君之位不受天帝辖制,他再看我不顺眼还是得给我发钱。实在不行,咱不是还有大笔放债,大不了我出去追债养你们。”
“咱这……是不是属于造反了还继续跟朝廷拿钱啊……”
“是啊。”天君笑眯眯的,很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气死他们拉到。”
好一番法外狂徒的发言……
尤不凡头一次见到自家司长这么笑眯眯且斯斯文文地发疯的场面。都说雷霆一怒,司长这都把天捅漏了,还这么笑眯眯的呢。
再看司长头顶的青鸟,神魂不全,显然只是一部分的万里,但好在没在刚刚神魂俱灭了。
看着仙人们随意地聊着着这么天塌地陷的话题,凡人修士们完全不敢吱声。
什么叫天族算计,所以百倍奉还,什么叫不受天帝辖制,什么叫造了天庭的反还要拿天庭的钱。这是他们这帮凡人修士该听到的东西吗?
但天君招呼完就没有打算继续理他们了,修士们各自找到自己宗门的同门聚成一团,清点人数。
在清点人数时,忽然有人问:“那,我师兄他们,他们都死在魁煞域了怎么办?”
周围气氛因他这一句话而变得沉重起来。还能站在这里的,谁没有失去过自己的战友呢?
天君闻言挑眉:“诸君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死呢?”
“什么?”
“诸君在进入魁煞域的瞬间就已经没有形体了,都是死人还分什么先死后死了。”
“啊?”
天君继续道:“所以大家都死了,还是吃点好的吧。”
“……”
眼前气氛变得死寂,尤不凡赶忙出来打圆场:“司长她开玩笑的……真的。”
天君挑眉看了一圈,发现真的没人笑,很沮丧地撇了撇嘴。“好吧我开玩笑的。”
一时间听得不少松口气的声音。
“但你们没有形体这是真的。”
“……”
尤不凡现在特别希望把自家司长的嘴巴缝上。
等凡人们各自休整的差不多了,天君闲的无聊准备攒个熟人局,好好认识一下李微言的熟人们。
是的,赤霄天君对他们并不熟,她全都认识,甚至了解他们从出生起的一切,但……不熟就是不熟。
她对所有的凡人都一视同仁——一样不熟,哪怕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李不缺看起来亲切真诚的多,但这位是货真价实的不掺任何一点凡人成分的神。
那种完全符合神明定义的神。
外边正打的天翻地覆呢,无名殿前广场已经摆了几大桌饭菜点心开席了。
天君的熟人局就在旁边开了个小桌,视野特别好好,刚刚好可以看清楚长戎在魔群里三进三出的雄姿。
虽然天君笑眯眯的,但桌上的众人却拘谨无比。
且不说当前是不是适合开席吃饭的时候,光是这桌上人员的成分,大家就很难不拘谨:天君,神官,除妖司司长,两名刑探,归云山修士,老头鬼修,刑部侍郎,天师夫婿,青丘少主,苍墟狐主。
是的,甚至老钱头也收到了熟人局的邀请。作为一个魔修,坐在离赤霄天君不到三步的距离,他满头冷汗止不住地淌。钱小妙就更畏缩了,她何德何能要跟这么一帮人坐一起啊……
胡十一呢,就处在一个又想跟天君搭话,但鼻子嗅一嗅又觉得不大对劲的两难状态。她有点拿不准这个究竟是不是言儿,于是探头看看竹山的态度,结果他从到了无名殿之后就一直是一副沉默寡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白渊倒是从容许多,除了余光偶尔瞄一眼天君然后一副深思的状态,基本上是桌上除了天君和尤不凡之外看起来最自然的一位了。
长桌不算大,坐一起有点挨着,天君坐短边主位,左右手则是尤不凡和竹山。
赵煜叶祁沈晏青玄子坐尤不凡一侧,狐狸舅甥和老钱父女在竹山一侧,左右各五人。阳无极则正坐在天君对面,简直如坐针毡,他真是纳了闷了他怎么能被排到这个位置来……
其实是因为天君没提前为他们排好座次,众人入座时就只能先去找自己最熟悉的人。除妖司众自然而然就挨着尤不凡这位祖师司长坐下。
本来钱小妙也要一同坐下的,结果她慢了一步,青玄子已经先一步在沈晏身边落座了。左手边没位置了,她就只能去另一边,谁知道苍墟狐主也一边一脸嫌一边坐到了竹山身边,青丘少狐主一言不发,随其后落座。
三位世所罕见的美人凑一排,钱小妙是真不敢过去,阳无极也不敢……但不坐那,就得坐在天君正对面了……
钱小妙眼一闭心一横,眼疾手快带着老爹坐到白渊君旁边,把最后一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阳无极。
天君侧头问尤不凡:“凡人要缓和场面的时候不都是设宴么,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尤不凡看了眼外边人脑子快打成狗脑子的画面,又看了看这一桌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绝望地闭上了眼。“……错觉吧。”
“哦。”天君点点头。“那诸位请吃吧,不用客气。”
众人整齐地拿起筷子,可能是因为觉得太齐了很不给天君面子,就又不约而同都放下了。天君茫然地看着他们,然后慢慢地夹起一颗枣子放在碗里。
他们这才终于又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起来。
天君努力回忆了一下她做人时是怎么说话的,但似乎做人时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场面。她思考了好一会儿,决定先从最熟的开始聊起,她看向竹山,语气很是诚恳:“你放心好了,应该不会叫你又当鳏夫的。”
“……”
场面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