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在乎朝廷换了皇帝,因为她要去打突厥人。可将军不在,她一人孤军游勇,杯水车薪。
突厥人杀进了皇城,据说新皇帝跑了,其他的天潢贵胄们则与皇城那座巨大的宫殿一起,化作了灰烬。皇城门口,也竖起了宏伟的京观。
当逃窜的新皇回到京城,这里只剩下一个烧焦的空城。
她则回了将军墓边,给将军守墓。但将军墓前已经有了一个守墓人,以前那位年轻漂亮的君王,穿着粗布麻衣,成了一个漂亮的普通农人。
她觉得很讨厌。
自从将军死后,她就很讨厌这张漂亮的脸,于是她大发雷霆地赶走了这个守墓人。读书人不是说什么君王死社稷吗?社稷都死了,君王凭什么活着呢?
那年轻君王也不远走,在将军墓附近住了下来,时不时地送些吃的来,她总没有好脸色。
他也不恼,仍固执地往这送。
君王嘴里总拽些文绉绉的词,说什么卿是为他而死,是他之过。她就边吃东西边说是啊那你怎么还不死。
但皇帝的私兵来抓这位先帝,他真要死的时候,她还是挡在了那漂亮人面前,被一枪穿胸。
这次没有将军来救她了。
那长得很好看的先帝被私兵们抓走,而她孤零零地躺在荒野里,任由飞鸟和走兽啃食。
之后如何了呢?年轻的小将军就不知道了。
而方士李微言因缘巧合地云游过此地,小将军的尸体只剩下枯骨,她就顺手收敛了。又在只画了小剑的木牌上刻下了将军的名讳。
那位年轻的君王不知用了何等手段,杀死了他的叔父,重新坐到了宝座之上。他来将军墓寻小将军的尸身,却只见到将军墓旁小小的坟包。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哭,枯坐在坟前,似乎将这一世的泪都流尽了。
方士初见这位君王时,他已然是一位威严的帝王,再不见当初那个软弱傀儡的痕迹。
那时方士在街头摆摊,微服的皇帝邀请方士入宫论道炼丹,方士连连摆手婉拒,说不接天潢贵胄的活,炼丹怕给你吃死了。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神色晦暗不明。方士也不多给他脸,收了他二十两算命钱就给他赶走了。
结果丫回头就派兵围了她下榻的客栈,金吾卫的刀兵架在脖子上请她进宫。
她说去你的吧,早看出来这狗皇帝没安好心,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跳窗跑了。
当然,这一切对于那个年轻的小将军来说,已经是千百年之后的事情了,她早已进入了真道境的下一重生死之中。
小将军在真道境里得知了前世今生,识了字,就老是惦记着该回去把将军的名字刻上。
之后她又经历了几重死生,有时是人,有时不是。做人其实比较好,因为命短,比做人还好的是做花鸟鱼虫,最短不过春生冬亡。
做风中的游虫就更自在了,随风而来,随风而去。
然而不是时时都这样幸运的,堕了魔界或者死境就很烦人,睁眼闭眼就是杀杀杀,有吃的还好,没吃的还要饿着肚子杀。
万里问说大人我们怎么老是到这种地方受罪。
她说我也不太懂啊,可能是造的杀孽太重了,遭报应了吧。
万里说要是连大人这种圣人都要遭报应,那这个天道就有问题。
她说小雀儿你如今胆子也是野的没边了。
在这个破死境里兜兜转转不知道多少年,精神和灵魂都被磨损,他们俩终于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然而这新世界也古怪的很,她明明身体进入了新世界,精神却还在死境,整个人像是被拉长切断似的。
等到好不容易再次魂体归一了,这里什么都看不懂,搞不明白,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世界和时代抛弃了似的。难道这里是真道境的洞天?所以才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造物?
大路上飞驰着各色铁棺材车,她着实好奇,没有马和牛拉着,又无灵力驱动,这铁棺材究竟如何动起来的。
但她似乎又不全然陌生,有时候脑子里会突然蹦出来几个词儿,又或者知道那是干什么使的。
就比如她知道坐着铁棺材亮着红□□,呜哇呜哇满大街跑的是来逮她的。
万里也觉得这地儿挺熟,说咱说不准来过呢?
她挠了挠头,想不太起来。
那些黑色铁棺材车好甩,但另一帮黑衣人就很难缠了。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追踪手段,跑哪去都能给他们追上,歇都歇不住。
与普通凡人不同,这些黑衣人身上有着微弱的灵力反应,她猜应该是类似除妖司之类专门逮她这种不老实修士的衙门。
她对这个世界尚不了解,自然是不能轻易叫官府逮了去。
敏锐如她,很快就注意到街头巷尾密集的摄像头,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是干什么的,但她下意识觉得知自己应该避开这些东西。
果然,一旦避开那些东西,黑衣人就无法那么及时地追到她了。
逃着逃着,二人路过一家蛋糕店,店里飘出来的味道给她香得走不动道。但浑身上下摸一遍没找到啥值钱的东西,吃霸王餐又不太合适。
于是主仆俩就扒着玻璃窗,流着口水渴望地盯着店里的小蛋糕,望梅止渴。
店员看他们俩这副饿死鬼的样子,有点看不下去,就好心拿了俩临期处理面包给她俩。两人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塞嘴里,千恩万谢的就差给店员小姐磕头了。
主仆俩吃完面包,就坐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流发呆。
李微言琢磨琢磨,说要不咱去偷个大户吧。
万里摇了摇头,说大人我看了,这边的人身上都没带银子,有带宝钞的,但咱也不知道哪家银号兑啊。
李微言摸了摸下巴,有了个好主意。
她在路边随机找了一个小孩儿,询问他如何使用宝钞,但人小孩儿根本没听懂,还以为他们是特殊人群,说你们要是有困难可以找警察,还给他们指了公安局的路。
李微言听了,以为警察是这里的济堂之类的地方,顺着小孩指的路走过去,到了“江林市公安局”门口。
二人有点困惑看着这栋宏伟的建筑,这里的济堂……这么有钱?这有点让人不敢进去了。
她观了下气,此地看着正气凌然,并无妖邪缠绕,倒确实是个好地方,于是壮着胆子走进了去,对着前台的年轻姑娘说:“姑娘……这儿,有饭吃吗?”
今天在大厅执勤的是新来的实习警察,没认出她这张脸来,但看了看他们身上脏兮兮的破旧古装,又看了看他们那小心翼翼的表情,看着像是又穷脑子又不太好的特殊人群。
年轻的警察心中正义感爆棚,就刷了自己的饭卡请他们俩去局里的食堂吃饭。
李微言一边吃一边夸说小姐您真是大好人啊,积德行善以后一定会发大财,嫁个好夫君的!
女警尴尬地笑了笑,说借您吉言。心想这俩人还真是受教育水平不太高的样子啊。
恰好午饭时间也快到了,一队来食堂打饭,然后目光立马就被坐在食堂里狼吞虎咽的古装二人吸引。
“江队……我是不是出幻觉了?”
江枫掐着腰,盯着二人啧了一声。“别特么打饭了,准备抓捕。”
李微言后脊忽然汗毛一竖,敏锐地转头看向一队的方向,与江枫视线相会,好家伙,这帮人不是昨天坐着铁棺材车追捕她的人嘛!
她在跑路和眼前没吃完的饭菜上纠结了片刻,决定先把饭吃完。
江枫看到二人发现自己之后居然没跑而是更卖力地吃起饭来,几乎要气笑了,这是蔑视他们还是饿死鬼投胎了?
一队警员慢慢在四周散开,二人吃饭也吃的越来越急,终于喝完最后一口汤后,李微言抹了把嘴,朝着那女警作了个揖,多谢今日一饭之恩,然后立刻往还没完成的包围圈空隙猛冲。
“抓住他们两个!”
食堂顷刻间爆发了一场小型遭遇战。
李微言二人在食堂的餐桌椅间上下翻飞如履平地,轻功卓绝叫人叹为观止。反倒是具有主场优势的一队警员被桌椅挡得施展不开。
虽然他们身手不如二人,但他们能摇人啊。
追捕战刚一开始,就有更多警员加入了战斗,很快两人就被水泄不通的警员们包围了个严实。
李微言不是打不过,主要是不想在济堂闹出什么伤亡来,更不方便对凡人用什么法术,要是动起手来,济堂为难,刚刚请客吃饭的小姑娘也为难不是。
于是在短暂思考之后,李微言选择了最简单的打法,举手投降。
“各位好汉轻点打。”
万里小声地问:“大人,我也要挨打吗?”
“对。”
然后他也投降了。
二人又进了公安局小黑屋,面对江队长的审问,李微言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用茫然又清澈的眼神望着他,发出一声很困惑的:“哈?”
又是什么杀人,又是什么越狱,破坏警务设备,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啊。
不过坐了半天,她终于是搞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是捕快,所以这里是……衙门。
于是虽然什么都没听懂,但李微言很谄媚地开始拍官爷的马屁:“我一看各位官爷玉树临风气势凌人,就知道几位不是凡人,但我觉得官爷可能是抓错人了,小的初来乍到,还没混上口饭吃呢怎么可能犯事呢。再说了小的身无分文,也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了,几位官爷要不关小的两天意思意思就当积德了吧。”
江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游这是……疯了?
“李游你特么说什么疯话呢,端正你的态度!”
听到李游二字,李微言愣了一下,这名字还真是很久没人叫过了。她终于收起那副市侩的表情,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知道,我叫李游?”
这回轮到江枫懵了,他摇着头无语地笑了起来。“你是不是看我像傻逼啊?你不叫李游难道叫李鬼?”
李微言眯了眯眼。“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真见鬼了,市局还有人不知道你叫李游吗?”
“市局?”
“江林市公安局,我警告你别再装疯卖傻,该交代的从实交代,同事一场,别让我们太难做。”江枫敲了敲桌面。
对面不像是在说谎诈她,李微言终于开始思考一种可能性,这方洞天是否存在着另一个李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