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言失踪了。
准确的说,是连着万里一起失踪了。
毫无征兆地突然失踪,简直就像是凭空蒸发一般,找不到任何踪迹和线索。为防骚乱,特管局宣称她是去执行突发的保密任务,同时派出另一支专案小队去调查她的下落。
然而两个月过去,仍旧半点消息也没有。
游生一时间群龙无首,FOX和竹氏默契地介入了游生的混乱局势,暂时压住了游生董事层的躁动。
竹修远对这个保密任务的说法也是将信将疑。以前李微言确实有关掉手机执行任务的先例,但从来没有过这么久都不回任何消息。
二队队员也对此一无所知。
她失踪的很奇怪,而她的再次出现,也十分奇怪。
警局接到一起街头持械斗殴的报警,老张立刻带队前往案发地,然后就像是某种场景复刻一般,在警员们密集的手电照射中,穿着古装的李微言与万里漠然看向了他们。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她手里提着一把黑刀,满身是血,浑身的杀气。
老张立刻拔枪,警告两人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他们俩倒也确实没怎么反抗,被民警们拷上押回了局里。
坐在审讯室里,李微言就像第一次出现时那样,沉默,茫然,对任何提问都没有反应。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地面,像是在盯着什么别的东西。
万里亦然。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老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重复的梦。
由于他们两个浑身都是血,这样的出血量极有可能涉及人命案,刑侦一队介入了现场调查,但案发地区并没有发现任何尸体亦或者大规模出血痕迹。
这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是凭空出现在原地似的。
二队得知队长回来都急死了,但由于需要避嫌,又根本见不到队长,更急了。他们给林疏白打了电话,林疏白迅速赶到了市局,并从刑侦一队手里拿走了该案件的调查权。
李微言在进入审讯室一个小时后,终于对外界刺激产生了反应,她忽然抬头,手铐如同橡皮泥般被扯断变形,拘束椅的桌面被直接撕开。
两名负责审讯的警员在震惊中快速反应过来,想要再次逮捕她,但她步法诡异,一个侧身就从二人的合围中闪身出来,一步就到达门口,拧开门把手。
与同时推开另一间审讯室大门的万里四目相对。
一时间市局前厅全部警戒动员起来,要围捕这两个逃犯。但他们就好像又凭空消失了似的,在重重包围之下不见了踪影。
当晚,在之前逮捕了二人的地点,他们再次现身了。
还是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地点,只不过这次一队正在现场调查,穿着黑色束袖古装的李微言忽然从半空出现,黑刀上插着一只扭曲怪形,把它钉入地面。
她踩着那怪形的尸体,利落地拔出黑刀。
“又是这?”她颇感困惑,而她脚下的扭曲怪形在众目睽睽之下化做了尘埃散入空气之中。
这次一队拔枪的速度可比之前民警们拔枪的速度快多了。
江枫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扳机上,眼前这个穿着黑色古装的人,与他记忆中的李游完全不同,十分危险。
被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包围的李微言却显得很无所谓,她对于跟凡人对拼毫无兴趣,瞥了他们一眼,就用大臂的袖子擦净刀身,收回了鞘里。
她膝盖微曲,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子弹般腾跃至另一边十几米高的厂房棚顶之上,不见了踪影。
“我草……轻功?”
市局和特管局全城搜捕李微言,张一桥忙了一整天,半夜回到家里,在餐桌上跟老婆聊起这事儿,窗户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随着开窗的声音响起,一个顶着鸟的人影从客厅窗户里翻了进来,然后跟屋里两人面面相觑。
张一桥应激第一反应去摸枪,但裤腰空空如也,才想起来现在枪在局里。他立刻把妻子护到身后,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个古装的李游,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李微言茫然地看着屋里的二人,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外边,挠了挠头。
奇了怪了她明明感觉这一片儿有她自己留下的生命气息,怎么摸进来是一家普通人啊……
“啊,抱歉,走错了。”说完她又打算翻回去。
张一桥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家在十二楼,她怎么爬上来的?
刚扒上窗台,她又忍不住被饭菜香气吸引回头,目光渴望地盯着他们桌上的餐盘,肚子开始咕咕作响。头顶的青鸟也盯着一桌子菜双眼放光。
林茜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老张为什么这么警戒,也不明白李游为什么要翻窗进来。
“一起吃点?”她问。
李微言目光一亮:“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的,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呀,翻窗干什么呢?”
李微言如蒙大赦,扑到桌前,像饿了十天似的开始狼吞虎咽,这模样让张一桥的戒备心也稍稍放下来一些。
二人坐在桌前,眼睁睁看着李微言风卷残云地把一桌好菜扫干净,加饭都加了四碗,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看得林茜都心疼死了,直骂老张你们局里待遇怎么差成这样,把孩子都饿疯了。
张一桥也是一脸莫名啊,但又不能跟她说这两天发生的事儿。
直到桌上餐盘的最后一滴油水都被舔干净,李微言才抹了抹嘴,然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来。“我,我付你们钱吧……”
“哎这什么话!来我们家吃饭还能叫你付钱了?!”林茜有点生气。
李微言摸了摸怀里,最后掏出来一小串铜钱,小心地推到桌子上。“呃……我就只有这么点钱了……”
“?”二人看着桌上的铜钱串,表情更懵了。再看李微言这副古装扮相,心说她这是在玩什么古风cosplay吗?
李微言有点窘迫地挠挠头,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观察着周围的陈设。心说这里真是好奇怪的一处洞天……凡人装束和住宅都这样奇怪。
窗外响起了数量不少的警笛声,李微言警觉回头,翻身到窗边,见到楼下已经围了至少七八辆警车,红蓝车灯交错变幻让人看着眼晕。
“总之多谢诸位招待,以后有缘再见吧。”说完李微言直接从窗口又翻了出去。
吓得林茜赶忙跑到窗边往下看,但却已不见她踪影。“这,这什么情况啊老张?”
张一桥皱着眉头。“你问我,我还想问人呢。”
江林最高的流星大厦楼顶天台上,李微言坐在天台边,困惑地俯瞰这个陌生但不知为何有些熟悉的世界。
万里在城市上空盘旋,她借着万里的眼睛巡视了这片夜幕下灯红酒绿的奇幻世界,感觉脑子都要停机了。
等等,停机?这是什么词儿?
总而言之,她感觉处处都怪怪的。地也怪,人也怪。
不过真道境就是这么怪,倒也正常。
在真道境的上几重死生里,她先是成了一颗古树,从发芽到长成的三四千年里只见到各种飞鸟走兽,和绵延无边的群山。
只有青色飞鸟总是盘旋在群山中,给她带来山外的见闻。
后来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人了,一群人绕着她好半天,说她是做大梁的好材料,风风火火把她伐了,不远千里把她送到上京,做成了一座宏伟宫殿的主梁。
那时常有人赞叹主梁何其雄壮,正如当朝的国祚。
但没过十几年,就有另一帮人拿着兵器冲进这座宏伟的宫殿里,吓得贵人们四处逃窜,最后贵人们的尸体被堆在一处,一把火,和宫殿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
当时她真是气死了,辛辛苦苦长了几千年,最后给人当柴火使了。
好不容易又做了人,打小被乞丐老爹扮成男孩子在街头要饭,要了十几年饭,终于打算做点小生意,突厥人打了过来,把她老爹的头枭了下来,在城门口堆成了京观。
她趁夜摸到城门口想从京观堆里翻到老爹的头颅,但每一颗头看着都像是她的老爹。
她找了一夜,还没找到老爹的头,突厥人发现了她,骑着马如同耍玩猎物似的,将她赶得抱头鼠窜,最后在她的哭喊声中一枪挑了她。
偏她命大,没死,叫汉人将军给救了,然后她就开始跟着那个将军四处打仗,她天生力气大,一见突厥人又不要命似的冲,旁人都觉得她勇猛无双。
突厥败退草原,她跟着将军回了上京,百姓夹道欢呼,可一进了宫殿,她就好像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叫她喘不上气,抬不起头来。
将军遭了群臣的诘难,说他急功近利,空耗国库。
将军斥他们只知一味求和,是以地事秦,与虎谋皮。
她没上过学,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只是在后面偷偷抬眼看着宫殿上方那根粗壮雄伟的横梁,心里想着这么粗的梁木,得长多久啊,伐的麻烦,搬进来肯定也麻烦。
她盯了半天,收回目光时,与宝座上那位年轻的君王四目相对。君王长得极好看,比她见过最好看的姑娘都好看,叫她都看呆了。
似乎群臣的吵闹让君王也头疼不已,于是他也盯着梁木瞧,恰好与下面那个年轻的小将军视线交错。他笑了一下,那小将军就红着脸低下头去了。
后来呢,后来将军被拿了兵权,在京中赋闲。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打了胜仗,朝廷还是要赔钱,她也不必明白,反正将军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可是忽然有一天,一堆人冲进了将军的府邸,说将军谋反。将军何其勇武的人,竟然被两个阉人轻松按下了。
在牢里时,将军对她说,是他拖累了她。
他用军功向私下来看他的君王求了最后一道恩旨,放这小小副将一条生路。
将军让她跟着君王,她就听从,成了君王身边的近侍。
她实在不明白,君王明明也十分伤心,为什么不能放了将军呢?
君王递给她一盘果子,说,这世上许多事情就是不顺遂人心意的。
在她粗浅的认知里,皇帝就是天下的主人,说一不二,怎么会有皇帝都无法左右的事情呢?
君王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默默无语。
将军最终还是死了。
人头被枭下来,悬于城门之上。
君王独自在宫殿里流泪,而她趁夜摸上城墙,把将军的头偷走了。不像以前那次那么难找,这次只有将军一个人的头,特别显眼,特别好偷。
她学着过去埋葬同袍那样,把将军的头埋在了一个风景好的地方,用木牌竖了个碑,但很可惜,她不识字儿,于是她就在碑上画了一把剑。
之后,她听说君王被他的叔父赶下了皇位,朝廷又换了个新皇帝,突厥人又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