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布袋似乎在送进冷冻室前被水浇湿浸透，在时间和冷气的哺养下表面结满碎冰霜，面料被冻得僵硬无比。

里面的人形物被遗漏在冷冻室的角落，呈蜷缩状忍受着所有人的疏忽和凄冷。

真可怜。

司珈晔握紧裹尸袋的边角拖出那具尸体放在停尸床之间的过道上。

经过初步打量和掂量，这具尸体的身形和体重不属于老年人的范畴，应该不是安全屋遇到的老人家。

就算不是，帮人家解开禁锢让尸体出来透透气，也算是多做一件善事。

冷冻室里的气温并没有下降多少，人类的身体暂时难以承受长时间的寒冷。

司珈晔哈出几道热气：“被人淡忘在床底这么久，你一定很憋屈吧？”

她摘下橡胶手套，之前被斧刃砍破的伤口已经凝固，血液俨如果冻般陷在殷红色的裂口里，流出的干涸血迹分散着漫出手掌，汇聚在手指根部，指缝和指尖皆覆上鲜红，就像是凭空多出一只多指畸变的红色手掌，从手背的指节处强迫着埋入夹缝，十指紧扣，绮丽又缱绻。

在这所鬼域里积攒的郁怒，域主的潜踪匿迹，鬼域磁场给普通体质带来的精神恍惚，还有冷冻室里的寒冷和伤口内部的燥痛，这些因素让此刻的司珈晔心焦如焚，解开黑色绳结的双手愈发抖得厉害。

像是怕里面的尸体爬出来似的，裹尸袋上的绳子打得很紧，是死结。

司珈晔没有时间和耐心从乱如麻的黑绳中慢慢拆解，找到侧边的缝线口，两只手握住布料向两边撕扯。

布袋碎裂的一瞬间，附着在表面的冰霜在劲力的扭扯下飞溅至司珈晔脸上，零星的碎冰在接触到温热皮肤时化作春水，灌溉在毛孔里，她也在冰点的袭击和后坐力下短促地闭上双眼。

再次睁开眼，看清眼前的尸体后，司珈晔呼吸一滞，捂住心口平复心跳，胸闷，压抑，喘不过气。

憋屈，这具尸体绝对很憋屈，非常非常憋屈，憋屈得没边了。

灰色的裹尸袋被撕得破烂不堪，缺口处寂然地散乱着一片青绿色头发，脑袋的主人双眸闭合，零碎的冷霜凝结在睫毛深处，眉毛的尖端沾上整片碎冰渣，惨白的皮肤上涂盖着一层雪花状的冰晶。

短暂的愕然后，司珈晔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思考，她的眼神注视着尸体凝寂的眉眼，再到通红的鼻尖，怔怔地静默了许久，目光描摹着一路向下，视线最终停留在微启的嘴唇上。

双唇在极寒的冻结下鲜红欲滴，在白霜遍地的冷冻室里冶艳地绽放着，尸体皮肤的白皙与鲜绿发丝沦落到甘做陪衬。

司珈晔痴迷地赞许着，歪着脑袋百看不厌，同类总是会互相吸引，更何况是各方面都如此吻合、贴合的同类。

她目眩神迷地凑上前，跟尸体做出同样微张双唇的动作，轻哈着气，双臂撑在头颅两侧，贪恋地俯视身下的与自己面貌一致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怎么能说是尸体呢？她们现在都好好的，完整存在着，面对面，感受对方身上截然相反的气息，冷热交织，她们本就是一体。

司珈晔的手掌轻柔地摩挲着身下的脸庞，眼前的面皮、五官、还有头发，是真实存在于眼前的，不是一触即碎的水面，也不是始终触摸不及、感受不到温度的镜面，是切切实实、不掺杂任何虚假、独一无二的她自己。

她才不是尸体，她也不是灵魂，她们是彼此的苍穹与大地，她们从未分离，长久相视，互生并存，生出茂密的植被。

司珈晔俯下身凑近，审度着眼前的面庞，深深地镌刻在心，她没有闭上眼，拙涩地偏移脑袋，向前也是向下，主动献上沉沦。

这张嘴唇与自己的双唇是如此贴合，甘甜，沁凉，口舌中泛起的甜润是奶糖，辛辣是芥末，这是她的身体，她咀嚼过的东西，还有她留下的余味。

两唇相贴下，一方的滚热气息喷吐着消融唇瓣边的冰霜，鼻尖在热气的浸润下凝聚着一片水珠，舌尖生疏地探进更深处，分泌出的津液软化寒冽，柔滑黏腻的触感相缠紧绕，是宣泄也是倾诉。

余韵未消，湿热和干冷缠磨不休，温度差异诱发了短暂的融化再凝固现象，唇舌分开时，两片绯红的唇皮粘连不断，仿佛有根隐形的针线将二者缝合联结。

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已经掌握到部分精髓的司珈晔继续神往心醉地磨炼技巧。

“哇啊啊啊啊啊——！！我这是看到了什么！！”

“啧。”被迫中断深吻，司珈晔抬起头不悦地回视，只见纪无悬双手捂头，他已经换上一套正常且露肉少的衬衫长裤，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立在门边。

完蛋！！

被外界打扰后，司珈晔恍然大悟，她茫然地看着身下的自己，她不是要去找域主吗？怎么在这里自己亲自己？

该死，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沦陷其中，那一瞬间的冲动到底从何而来，又怎么会选择做这样的事，她也不甚清楚，而且，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