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初醒。
云榆从梦中醒来,她无意识地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几乎要将手指抓破。她手下力气越来越大,就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
突然,云榆的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的出现唤回了她的神智。
云榆慢慢松开了那只手,她看都没看一眼手上被抓破的、触目惊心的伤口,起身走到门前,唰地一下打开门。
猴十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想事情想的入神,被突然出现的云榆吓了一跳。他匆匆站了起来,面向云榆,正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
“我要见……”
猴十八陡然一惊,没反应过来云榆的话,只“啊”了一声。
他看见云榆急促的呼吸逐渐平静,眼神也变得清明。
猴十八心里泛着嘀咕。
那人的名字在云榆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已经换了个名字:“守护者。”
猴十八挑了挑眉,抱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眼也不眨,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要见守护者。”
云榆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猴十八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回答道:“不行。”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至少今天不行。”
云榆问他:“为什么?”
猴十八见云榆状态恢复的差不多了,胆子大了起来,轻哼一声,毫不客气道:“守护者忙着呢,你以为她跟你一样无所事事?”
云榆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猴十八被盯得受不了了,败下阵来,妥协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郑重其事道:“守护者不会见任何人。”
他言语模糊,显而易见并不想细谈此事。
云榆没有追问,平静点头道:“我知道了。”
猴十八狐疑地望了云榆,果不其然听到了云榆紧接着的发问:“猴十八,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猴十八闭了闭眼,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挠了挠头,破罐子破摔:“来来来,聊聊聊。”
“进来吧。”云榆侧身示意,猴十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两人在窗户前相对而坐,云榆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一饮而尽。
她用余光打量着猴十八,又倒了一杯水,将杯子放到了猴十八面前。
在云榆的注视下,猴十八端起杯子,手抖了一下,有些水漏了出来,剩下的倒是喝完了。
关于猴十八,云榆心中有诸多疑惑。哪些问题他会回答,哪些他不可能回答,她的心里也有个大概的估量。
云榆轻敲着桌面,问道:“你怎么会来到余雪山?”
猴十八猛地咳嗽了好几下,缓过来后,才幽幽道:“秘密。”
迎上云榆的眼神,猴十八目光闪烁,直言道:“这个真不能说。”
“哦。”
云榆不再追问这件事,随便提起了几个话题,从人间到修仙界和魔域,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猴十八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突然,云榆冷不丁发问:“你还记得李异吗?”
猴十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当然记得。”
下一秒,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斥责道:“……你在套我话?!卑鄙!无耻!!”
“随便聊聊而已,别激动。”云榆抿了抿唇,她弯了弯眼睛,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平静发问:“你不想跟我聊聊这件事吗?”
猴十八身体一僵,轻哼一声,坐了下去。他心知肚明,自己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愤怒。
拥有秘密的人总是孤独的。
他这样想着。
那位的事,可不能轻易告诉其他人。
但是眼前这位,却恰好就是可以吐露往事的人。
猴十八看着云榆身上隐隐散发的白色光芒,心里百转千回。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他下定了决心,面上仍旧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好吧,那我就勉强跟你聊聊吧。”
云榆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猴十八半眯着眼睛,望着窗外漫天的大雪,陷入了回忆当中:“我跟李异只有一面之缘,对他的母亲印象倒是深一点。”
云榆静待着他的下文。
猴十八幽幽叹了一口气:“李异啊……他原本就不该活着的。”
猴十八余光看到云榆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这可不常见。他心中窃喜,隐隐被唤起了丧失已久的倾诉欲。
他陡然说道:“李异是闻疏的儿子。”
云榆:“?!”
云榆喉咙一紧,艰难发问:“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猴十八微微低着头,看着茶杯中的水。恍惚间,又看到了那日的场景——漫天大雪下,瘦弱的女子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静静地跪坐在雪地中央。
她垂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了雪地上。
声如泣血。
按理来说,李异确实活不下去的。
是他的母亲,以一命换一命,换回了他的命。
那是一个格外难挨的冬天,对于人间是,对于魔域也是如此。
整个魔域在这段时间都处在低气压中——先是魔尊在大婚当天被其道侣重伤,生死未卜,紧接着各地接连叛乱的消息一一传来。
闻疏伤势刚好了一点,便被迫全身心投入到处理各地叛乱的事情,分不出半点心神去亲自查探林葭然的下落。
而那些蠢货,竟然没能查到半分林葭然去向的消息。
巷子中,闻疏一张脸淹没在了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他身着一身红袍,鲜红的血与袍融为了一体,顺着长袖,血液一滴一滴绽放在地上。
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头埋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闻疏“啧”了一声,厉声道:“滚。”
那人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黑漆漆的巷子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到一片无尽的黑。
闻疏的呼吸加粗了一瞬,很快恢复原样,毫不客气地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道:“滚出来。”
巷子黑暗的角落中走出了一个颤颤巍巍的人影,女子身着素衣,佝偻着腰,低着头,跪倒在闻疏面前的地上,唤道:“魔尊大人。”
闻疏眯了眯眼睛,打量着这个女子。脑海中的回忆一闪而过,闻疏平静地说道:“抬起头。”
这不是吩咐,而是告知。
下一秒,女子只觉得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李桃垂着眸子,睫毛在空气中一颤一颤,似乎是因为害怕而不敢看眼前人。
闻疏蓦然一笑,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声音变得柔和,肯定道:“我见过你。”
话音刚落,李桃的身躯轻轻地颤动了下,她半抬起眸子,余光中看见闻疏望着地面,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
李桃屏住了呼吸,脑子飞速运转着,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下一秒,闻疏突然望向她,宣告了审判结果:“葭然救过你。”他亲昵地唤着这个称呼,眼底一片冷意。
李桃瞪大了眼睛。
闻疏冰凉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脸上,他的脸亲昵地贴在她的颈脖上,他的声音落到了她的耳中,像是调情,又像是威胁:“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闻疏生性肆意放荡,但是在与林葭然确认心意后,再也没有找过其他人。
从前闻疏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他也不曾想过答案,而这个问题,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
大梦初醒。
李桃睁开眼看到的是横在她颈脖的利剑,顺着剑望去,她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我找到她了。”
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她的颈脖显出一道血痕。
李桃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但是她的手紧紧抓着一个香囊。
“砰”地一声,剑跌落在地。
“别再出现在本尊和葭然面前。”闻疏直起身,居高临下般说道。
李桃喉咙哽了一下,缓缓松开捉着香囊的手,只道:“是。”
下一瞬,眼前的人消失不见,只要跌落在地上的剑证明过他的存在。
闻疏顺着得到的消息一路赶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闻疏心高高提起,向那个人影狂奔去。他看清了那张熟悉的脸,奋力地想要紧紧拥住那个人,却只捉到了一片空气。
林葭然,在临死之前,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是偏偏又要让他看到她的消失。
她就这么恨他吗?她凭什么这么恨他?!
他难过吗?当然不。
闻疏不可能为了任何人而难过,林葭然绝对不是例外。
只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有一点空落落的。
闻疏痛恨所有脱离他掌控的事物,他告诉自己,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林葭然的不受控制,才让他这般失常。
身后的人匆匆赶来,在看清闻疏的模样后,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
闻疏回到了魔域,他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处理叛乱后续的事情中。而林葭然的名字,不约而同地成为了整个魔域的禁词,没有一个人敢提起。
然而,在林葭然死去的第九个月,西北却提起了她的名字。
“一个孩子?”
闻疏挑了挑眉,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下方人的话语。他神色如常,仿佛全然不在乎这件事一般。
“是。他们在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了您和……那位的灵力。”西北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
闻疏嗤笑一声:“这种事情还需要禀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