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岑洲走后,闻隐不善抿唇,拎过他看的那本杂志,从他停下的页码往过翻。
铅字迟迟无法入眼。
她心烦意乱丢到一边,躲进暗房。
装片,显影,停显,定影,水洗,干燥。
周而复始,有条不紊。
最后一张处理完毕,一直忍耐的手指牵动胳臂剧烈颤动。
闻隐去到相连的休息室,平静躺下。
困倦却难以入睡。
她极为冷淡地想,沈岑洲想她什么时候见迟屿?
他有否想起她在卢萨卡发现迟屿被他关押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争执。
她步步为营,小心筹谋,却没有办法控制沈岑洲的记忆。
太犯规了。
闻隐侧身蜷缩,恨恨想,太犯规了。
却又在下一刻松气。
沈岑洲不会记起。
他手段凌厉,秉性冷酷,婚前一面未见就将她和迟屿拆散,若已经想起她差一步成为别人的合法妻子——
他才不会试探她。
他没有这样的好耐心。
闻隐唇角讽刺,翻来覆去想过一程,却还是没有起身去见迟屿。
自民政局前兵分两路,两人再未有过单独交流。
她难得感知近乡情怯。
闻隐扯过毛毯,蜷得更紧,思绪无端茫然。
十年前不得见泰勒之时,迟屿被闻老爷子送来成为她的保镖,是闻世崇为她安排的出气筒。
她讨厌他。
厌恶他。
觉得他是爷爷的帮凶。
她对迟屿盛气凌人,呼来喝去,坏脾气被越养越大。
后来身边保镖定期更换,只有迟屿每一次都会被留下来。
闻隐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曲解闻世崇的用意。
爷爷送来的这把刀监管之余,也许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她。
而是解决她。
谁会心甘情愿保护一个颐指气使的可恶家伙?
十七岁作为爷爷最疼爱的孙女,名声在外,遭受绑架,与闻家失联的半个小时,迟屿出乎意料的、极为迅速的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
告声得罪,弯腰背起刚被喂了安神药不知何时发作的她,逃出生天。
彼时她在想什么?
闻隐安静回忆。
那一息,不够理智,不够冷静,她骤然想,
很难再有如此刻不受闻世崇监管的时候。
堪称疯狂,不及深想,她重重摸索过迟屿的衬衫,厉声道:“定位!”
闻家的保镖,定位系统随身携带。
迟屿犹豫,她从他身上摸出匕首,抵在他的侧颈,“给我定位器!”
被绑架都没有出现的汗珠,短短片刻,从额头掉落到他的脖颈。
在训练有素的保镖面前班门弄斧,她咬牙发狠,薄薄血丝渗出。
身后有人追赶,迟屿不得分心,把东西塞到闻隐手里。
闻隐紧紧捏着芯片,直至迟屿快要将人甩掉,她丢走定位器,连他的手机都被扔到野草丛生处。
此时此刻,不可能冒着风险捡拾。
迟屿只能背着她远去,确认人不会再追上来,她才脱力般伏在他肩头。一改先前的恩将仇报,冲他露出三年来第一个笑容。
僵硬,不自然,自以为温和善良。
“迟屿,你给闻世崇做事没有前途的,你会做一辈子的保镖,从年轻到老去,然后被更厉害的高手淘汰。”
迟屿不出声,像一个哑巴埋头苦走。
闻隐笑容险些撑不住,佯作不计较地温声道:“现在去哪里?”
他这次没有沉默,如实道:“闻董派了人接您,我带您过去。”
闻隐眼皮一沉,恰逢安神药效涌上,手中匕首再次用力,凶狠道:“换路!”
没有后敌,她收力极少,鲜艳血流顺着他侧颈滑下,又被她粗暴按住,防止掉落引来人。
她强行睁眼,看迟屿后脑勺都出现重影,握紧匕首忍耐药力来势汹汹,重声再令,“换路!”
迟屿又是不答,却听话改道。
怕死就好。
闻隐又温柔起来,“迟屿,我刚刚和你说的有没有听到?”
“你要好好想一想。”她咬住舌尖保持清醒,神色是毛骨悚然的诱哄,“权力,地位,爷爷通通给不了你,他身边能人太多,你只是个保镖——”
她匕首都快捉不住,指甲深深刺入拳心,“你只是个保镖!”
她不是要重复羞辱,是担心自己不够大声晕过去。
事实上,她自以为是的高声也没有什么用,安神药早卸去她诸多力气。
闻隐缓声道:“迟屿,你不如跟我,我能力很强的,我们夺权,跟着我,在古代,你就是从龙之功。”
两个人的道路,却是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控制不住的昏沉让她烦躁恼怒,迟屿的油盐不进更让她气急败坏。
她将匕首换了方向,不愿自己忍不住意外把人捅死,也做好给自己一刀保持清醒的准备。
她沉沉呼吸,“说话!”
迟屿道:“不是古代,没有皇帝。”
闻隐气得用额头去砸他的后脑勺,强行抵抗药效让她冷汗淋漓,大颗大颗砸在他身上。
她往里收去匕首,小臂骤痛,她清醒几分。
匕首瞬间被夺去,“大小姐,闻董会担心。”
闻隐顾不得抽痛,药效再次席卷而来,她断断续续:“迟屿,你想一想,我很厉害的。”
“我真的很厉害的。”
她猖狂骄矜,此刻面对对方的不接茬,不理会,一遍遍重复。
爷爷不会让她被绑架第二次。
她不会有第二次的策反机会。
她的一举一动无所遁形,她需要帮手。
即使明知自己心急。
闻隐捉着他的力道极重,掌心湿润渗入他皮肤。
迟屿垂眼道:“我不会告诉闻董,您好好休息。”
闻隐已经听不见,她喃喃:“跟着我——我给你钱,给你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