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争辩毫无意义。闻迎迎着他,坦然承认:“是。我会把你的尸体运到废弃钴矿,你的人造成塌陷的那里刚好合适。消息传回国内,‘寰宇掌权人沈岑洲考察矿业,不幸遭遇塌方,当场死亡’。沈总觉得,这个新闻标题怎么样?”
沈岑洲无波无澜看着她,见妻子终于褪去所有演戏的成分,不再撒谎,不再伪装。他错觉胸口比她谎话连篇时更加汹涌澎湃,里面翻搅、滚动,无以分辨是痛楚尖锐,还是怒火焚心。
闻隐继续,每每入耳像撒娇的声音如此冷静:“寰宇股价必然动荡,伯父伯母重出江湖稳定局面,等一切平息下来,非洲这边所有蛛丝马迹,都会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洋洋得意,赞不绝口:“多么完美。”
沈岑洲想,她没有和他撒娇,现在不是,以前亦不是。是他眷恋她,爱重她,才会误会。
他感知心脏在往下沉,自然是错觉,他心跳如此平稳,汹涌不休的胸腔都恍若被遏止。
沈岑洲冷淡评价她的计划:“你不该离婚。我死后,作为我的合法妻子,你能得到的,比你苦苦留在非洲经营的收获,要多得多。”
闻隐想,不离婚?有这桩婚姻在,沈家一旦有变,很可能需要她回国处理,又有无数变数和潜在风险。
离婚,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彻底留在非洲,这里才是她的大本营。她不欲多言国内多年沈闻的辖制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令她甚至不愿、不敢谋取更多。
她才不会说,像是示弱。
沈岑洲见她眼神闪烁,轻描淡写提及另一个更重要的答案:“或许,你这么迫不及待解除婚约,连沈氏的财产都可以放弃,只是为了……和那个一无是处的保镖,重修正果?”
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目色清明,却清楚感知心脏像被钝器重重敲击,痛感沉闷持久。
自我折磨,真是愚蠢。
沈岑洲平心静气等待妻子的回答。闻隐没有再沉默,她抬起下颌,轻轻扫过他的眼。
沉的,浓的,但她有些看不清,对方似乎很在意,又似乎随意。
于是她报复般出声,挑衅而快意:“是。你拆散我们这么久,我等的还不够久吗?没有你,结婚证上的名字,早该是我和他。”
“闻隐!”他低怒出声,扣在她后颈的手骤然收紧,即使是后颈,蓦地加剧的压力也足以让闻隐呼吸一窒。
眼前景象瞬间失真般晃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动,没有挣扎,脸蛋在他的掌心里,倔强,无畏。
她知道他不会掐死她。
他刚才松开的手,已让她堪破他的心软。
真是糟糕,过于糟糕。
沈岑洲见她这副模样,分明已压下去的药效,像重新冲上脑海。
他甚至细微地晃了下。
如此一刻,他想起去年卢萨卡的争执。碎片冲击他的记忆,他看到闻隐掉泪,说讨厌他。
彼时他多么平静,不急不缓问她讨厌他,那喜欢谁。画面中的闻隐为了同一个男人朝他歇斯底里,“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沈岑洲,我就是想和别人在一起!我讨厌你,我厌恶你!这段婚姻,我没有一刻心甘情愿!”
沈岑洲想,他一定燃起了足以吞噬他的怒火,压抑的,磅礴的,与此刻的恨意交织,循环。
为什么压制?沈岑洲扣着闻隐后颈的手倏忽改为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从高脚凳上捞了起来,紧紧禁锢在怀里。
他不会杀她。
他还活着,她也不许死。
沈岑洲抱着她,几步走到床边,一把抓起被她像珍宝一样放在那里的离婚协议书。
他拎着几页薄薄纸张,胸腔剧烈起伏,第一个念头是烧掉它,令这该死的、承载她逃离美梦的东西化为灰烬。出尔反尔又如何,他本就没想与她真正离婚。
可惜卧房没有点香薰蜡烛,他极少吸烟,身侧也未放置火机。
那就撕掉,撕至粉碎。想和他离婚,和别人双宿双飞?她怎么敢想,她该和他同生共死,活着是他的妻子,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见他当真要毁掉离婚协议书,闻隐眼中迸发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凶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巨大力量,身体重重一挣,右手并指如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迅捷重敲向沈岑洲手臂某个麻筋位置。
是迟屿曾教过她,用于危急时刻脱身的巧劲招式。
沈岑洲猝不及防,手臂骤涌酸麻,力道一松。
闻隐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蓦地将他扑倒在地。
“砰!”
人与厚重地毯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份离婚协议书从沈岑洲松开的手中飘落,轻飘飘跌在一旁,安然无恙。
沈岑洲仰面躺在地毯上,脊背撞击的痛感真实,但更清晰的,是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的,闻隐的重量。
她很轻,心跳透过薄薄衣料传递的震动却如此强烈,轻易震痛他胸腔里仿佛要炸开的心脏。
肝肠寸断,触目惊心。
闻隐耷在他怀里,剧烈喘气,目色有一瞬的茫然,似乎也未想到真的成功阻断沈岑洲的动作。
去年卢萨卡争吵,她也用过迟屿教的招式。她越挣扎,沈岑洲挟制她愈深,直到她精疲力尽,再也无力拒绝。
彼时他漫不经心地嘲弄,纳罕般问她:“小隐,你在清高什么,我不够疼你吗?婚后一次没有下过你的脸面,谁在外头提起你,不夸一句沈太太此生无憾?”
此刻,被她压在身下的沈岑洲,似乎暂时不再执着于那几张纸了。
他躺在地上,仰视着她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轻声问:“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闻隐的眼睛里,早已盛满毫不掩饰的憎恨。
于是沈岑洲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声音低沉:“因为车祸?”
闻隐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已经和你母亲讲过,我知道了。”沈岑洲平铺直叙,面对妻子显然知情车祸的反应,他无心细究,计较,仅是阐明一个既定的事实,“小隐,你既然没有看到我追究,那我就不会追究。她没有和你说吗?”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自顾自低笑了声,罕见覆上疲惫,轻讽道:“看来是没有。你母亲看来很清楚,告诉了你,你也不会更改决定,只会干扰你。”
沈岑洲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她脸上,难得执着深究,“所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闻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你不追究,不是失忆前的你不追究。你不追究……他会。你们不一样。”
她甚至说出了心底最真实、也最荒诞的想法:“你们不该是一个人。”
这已经是闻隐第二次将他失忆前后的状态割裂为两个人。上次在盐湖拍摄时,她只是含糊随意地提及,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但这次,她如此直白,如此笃定,让他清晰感知到,在她心里,失忆前的沈岑洲和失忆后的沈岑洲,是完全独立的、甚至是对立的两个存在。
太过荒诞。沈岑洲想,失忆前的他分明也在爱她,一周年纪念日早已签好、只等她签字的股权转让书,其慷慨程度连初初失忆的他都觉得荒谬。
一股难以言喻的、交织着被否定、被割裂的愤怒和一种莫名的滞涩,在他胸腔里翻滚。他的目色泛沉,声音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绝:“是不该是一个人。失忆前的我,真是心慈手软。把那个保镖放在非洲,给你们再见的机会?我该把他碎尸万段,丢到西郊喂狼,喂狗,连骨灰都不留一毫。”
闻隐蓦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咬牙瞪着他,惊愕他居然会觉得失忆前冷酷无情的他更好!
沈岑洲被妻子的眼神密密麻麻刺过,语气更加森冷:“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记起来,看看刚和你结婚时,是为什么对你心软,没在一开始就把你的脊梁骨打断,才给你欺骗我的机会。”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倏忽炸开。
闻隐一巴掌不留余力甩了过去。
沈岑洲没有避让,甚至没有偏头。脸颊骤然灼烧般的刺痛感清晰至麻木,他恍若感觉不到,目色冷清,神色漠然。
闻隐掌心一片麻痛,她感知心脏竟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恨意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
他失忆前,她也试图甩过他耳光,但从未成功过,不是落在后颈,便是下颌,分明她在愤怒,观来却像为他取乐的情趣。
他高高在上惯了,连给别人解恨的机会都吝啬。
闻隐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挤出来:“你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使我没能杀掉你,又能怎么样?在非洲,除了这些跟着你的随行人员,你还有谁能用?”
她看着他有所变幻的神色,斩钉截铁模仿他失忆前冷冰冰的、恍若作壁上观的语气。她试图噙笑,强撑着营造出毫不在意的笃定:“我来非洲之前,就在寰宇总裁办设了权限,你的人,没有我的允许,根本来不了非洲。你想召人过来,除非你亲自回国。”
闻隐恨恨看他:“这里是非洲,权力都在我手里,你迟早要回国的。沈岑洲,这一次,输的不是我!”
她杀不了他,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活着离开非洲。她只是,一定要试试,能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成功杀掉他,一了百了。
从去年争执,她能活下来,全靠杀他的执念支撑。
他根本不知道,她曾经有多想将他挫骨扬灰。
沈岑洲入耳她清棱棱的嗓音,心中的恨怒早已无法压制。她竟在出国前就设置了权限,用他在尚未发现爱意,甚至煎熬时就不受控制赋予她总裁办最高权限的婚戒。
在两人感情逐渐升温,他还在精心撰写行程申请书,邀请她同游的时候,她已经精准确定限制他的时间。
她冷眼看他像个跳梁小丑般追求她,爱重她,她在他怀里肆意妄为的每一瞬,都在编织绞杀他的网。
被彻底愚弄、被践踏真心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几乎要烧毁他所有的理智。
沈岑洲看着眼前的妻子,恨意铺天盖地砸落,争相覆盖灭顶的爱意。
他声音嘶哑,错觉与他绝不相符的绝望:“闻隐,我凭什么爱你?”
他闭了闭眼,一字一顿,自嘲宣判。
“我不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