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岑洲枯守一夜,见夜色越浓越厚,不见光亮,未见黎明。
闻隐睡得亦不安稳,像在一片混沌的浅滩上浮沉。
半夜时分,她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了枕边。
那里,安静躺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黑暗中,她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纸张的轮廓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松,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虚虚拢在纸张上方,并没有真的触碰,仿佛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随即,零星微弱的意识便再次被倦意吞没,她手指耷在协议书一侧,又沉沉睡去。
后半夜是难得的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乍亮。厚重的遮光帘被拉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帘,柔和舒适的光线漫进室内。
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安静守在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顶部的传感器微微转动,时刻监测环境光亮,确保不会打扰到主人的睡眠。
沈岑洲已经不在了。
闻隐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尽职尽责的机器人身上,召它过来,伸手不留情面敲了敲它冰凉的金属脑袋,初醒令她带了几分慵懒的笑意:“你要不要就留在非洲算了?”
这个机器人是秋水湾的其中一只,婚后沈岑洲不喜帮佣在眼前晃来晃去太过嘈杂,又不愿意时时刻刻亲自伺候她时,折中找来的替代品。
后来在两人隐隐约约、并未挑明的对峙中闻隐占得上风,帮佣入驻秋水湾,她还是习惯差遣帮佣,机器人相比之下总归笨手笨脚。
小机器人在这回来非洲之前,已经被闲置许久。然此次非洲之行,沈岑洲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帮佣鲜少有围着她转的机会,这小家伙便又被拎了出来,作为一些琐碎事务的补充。
竟也短暂获得她的青睐。
闻隐又敲了敲它,深觉它真是幸运。
她甚至愿意多给它些微视线,便看到小机器人电子屏上闪过一个代表困惑的符号。
她第一次发现小家伙的表情,无端扬唇。
机器人显然听不懂主人玩笑的提议,电子音毫无波澜,稳重回答:“主人,主人在准备早餐。”
闻隐睇了它一眼,没有起身,反而又躺了回去,拉高些许被子,挡住半边脸。
醒后还未波及的思绪渐渐回笼,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以想象,她竟然对着沈岑洲,将去年那晚她觉得最为丢人、最不愿提及的争执和盘托出。那些被她视为耻辱、连回忆都要刻意回避的狼狈,说出口后,竟没有想象中的羞耻和难堪。
沈岑洲失忆前,她根本不愿看到他。每一次目光接触,她都会不受控制地想,他脑海里是不是正在回放她的不甘,无数次观摩她被按在床上无法挣扎的模样?这个想法令她窒息。
她不想放过他,也放不过自己。
可现在,同失忆后的沈岑洲真正说出声,那些尖锐的、让她夜不能寐的感觉,似乎都变淡了,连昨晚复现的泪水都未留下多少波痕。
她不会觉得如今的沈岑洲是在心里嘲弄她,她甚至恍惚感受到,他在与她承受同样的煎熬。
仿佛那些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被搬开一部分,痛苦开始转移、消散。
从沈岑洲在非洲放权开始,她便知道,他失忆前后,是不一样的。
闻隐有些闷,又把被子拽至正常高度,她抱着软被,也抱住自己,错觉嗅到尚存一丝的疏淡雪松。
她昨晚为何提及的原因并不能深刻分辨,像是脱口而出,又像深思熟虑,但那样的情境,哪里有时间给她三思而言、字斟句酌。
她听到自己声音时,恨不得闭上眼,不愿看见预想中的任何轻慢或审视,但在她来不及阖目的瞬息,她窥见,并没有她害怕的种种。
沈岑洲在震惊,慌乱,……无措,和心疼。
他在心疼她。
闻隐想起那一夜,她是奢求过心疼的。她极少低头,不愿低头,该不稀罕心疼,像是对方在居高临下。
但后来工作室,主动前来的林观澜试图抱她,安抚她不许让亲者痛仇者快,细数让人死掉的千万种方法。
闻隐领悟,心疼原来是这样的。
现今在沈岑洲眼中发现,她微弱地觉出心头发酸。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到此为止吧。
这场在意料之外的复刻婚礼那天就该顺势结束的恋爱,阴差阳错延续到现在,已经足够。
他们甚至经历有来有往的争吵,情绪投入其中,激烈又激动。
闻隐奇异地想,昨晚撕心裂肺的争吵,比去年的争执要好得多。
去年的卢萨卡,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和痛苦,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回应,只换来更深的无力感和被视作礼物的羞辱。
闻隐无声勾唇,再次肯定,他们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可无论是不是一个人,他都会恢复记忆。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她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很快就是八月初。闻隐思及沈岑洲车祸失忆的时间,无需搜寻,她记得刻骨铭心,二月二十日。
她去医院时,是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的。他没有被一击毙命,她和父母迟早被清算,即使他真死去,也没有人敢保证车祸毫无痕迹。
林观澜和闻岫白为她筹谋时,已接受自己的结局。明知可能大梦一场,仍要为女儿挣出一份生机,即使最后一无所有,也不想她如行尸走肉。
未料沈岑洲失忆。
他没有就此死去引起轩然大波,也没有毫无代价地完整活着。
始料未及的发展,闻隐至今铭记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医生讲他最快半年恢复,彼时她在心里一遍遍默数时间,倘若他在记忆上都遵循最早的时间点,八月二十日,一切回到原点。
闻隐被自己扳着指头数日子的行为逗笑,平静想,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计算时间,一切终于将要结束。
微不可察的遗憾掠过心底。她莫名可惜,没有同直言爱她的沈岑洲真正完整地耳鬓厮磨过,他侍奉她殷勤细致,不知道做到最后会是什么样。
她的身体,她的心脏,约莫都会喜欢,将以前毫无感情的同床共枕彻底覆盖。
事到如今,又有昨晚针锋相对在前,已没有机会。闻隐心里转着惋惜的念头,面上表情却未有变化。
她堪称平和地拎过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简洁明了:“行动吧。”
说罢,她便结束电话,一应思绪皆戛然而止。
她起身下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清爽,除了唇上被咬破的地方涂抹着熟悉药膏,还有些隐隐作痛外,看不出太多昨夜的狼狈。
她对着镜子扬眉,心道沈岑洲只会比她更惨,这么一想,心里好受许多。
她在浴缸泡了很久,罕见未担心泡皱肌肤,将所有粘稠回忆一并洗去。
走出浴室时,小机器人在原地等待,电子屏倏忽冒出显一个笑脸:“主人,早餐准备完毕。”
闻隐离开卧房,静悄悄的气氛笼罩所有空间。沈岑洲竟然不在。
她想起自己在酒店布下的限制,在她没有明确离婚协议书留下前,他不可能轻易离开。
随行人员想必也被他遣走,不知躲在哪里待命。她无心细想,心里不吝啬地赞了声,她此刻觉出懒洋洋,确实无意被帮佣围着伺候。
她来到餐厅,长桌早餐细致摆放。
一碗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旁边配着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一碟现烤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可颂,一侧是不同口味的果酱和蜂蜜;一杯鲜榨的混合果蔬汁,颜色鲜艳;还有一小盅似乎是温补的汤品,清淡的药材清香飘入鼻尖。
极为适合情绪透支、又饮过迷药和解药的身体状态,口味偏好亦一如既往被考量在内。
沈岑洲的手艺,无论玉食珍馐还是家常小菜,都不需要挑剔。闻隐大方落座,闲情逸致般品尝,昨夜风波造就的影响似乎已然结束。
用完早餐,她心情颇好地行去配套的空中花园,清晨的阳光不算酷烈,花园郁郁葱葱,热带花卉竞相绽放,色彩浓烈。
远处是城市逐渐苏醒的轮廓,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的芬芳。她靠在舒适的躺椅上,微风拂面,在这个曾深深抵触的地方,感受放松与平静。
小机器人亦步亦趋跟着她,同她一起赏阅风光。
而接下来,一连三天,沈岑洲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只有每天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精心准备的一日三餐,证明他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留便签,字迹是一贯的遒劲有力,内容却简单至近乎笨拙。
【早餐在桌上,不合口味告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