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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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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的潮意渐平渐静。

闻隐被沈岑洲抱在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细微的、不甚清晰的抽噎。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残余,或许是由于情绪过度透支和未完全散去的药效,她最终抵不过疲惫,在他怀中慢慢睡着了。

只是即使进入睡梦,她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长睫沾有未干的湿意。沈岑洲看着她,以往亦有过觉她委屈的时候,像微弱的雨,落在发,落在肩,不抬面细究无从发觉。

闻隐这样骄傲,张扬恣意,表露委屈都不愿,需要时刻将她放在心上,才能觉出零星不同。

如今她面上的委屈无需抬头,便错觉淋湿全身,不得撑伞,磅礴,瓢泼。

他也不该撑伞。

沈岑洲僵直抱着她,未曾发觉手臂酸麻,不愿稍动,不想惊扰她来之不易的、或许并不安稳的睡眠。

直至闻隐呼吸慢慢平稳。沈岑洲想,该为她擦一擦身体,方才一番激烈的情绪和哭泣,让她出了不少虚汗,黏腻触感不会舒服。

可他一时竟不敢碰她,她的抗拒历历在目。他拢着浴袍,想隔着为她轻轻擦拭,便看见她耷下的唇角。

沈岑洲止住动作,将她放平在凌乱床铺上,缓慢坐起。

不能让帮佣进来伺候,她不会想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狼狈的模样。

沈岑洲抬眼,机器人停在角落,丝毫未有往日聒噪,面对墙壁,安静,沉默,像是被关闭系统。

机器人自然做不了擦身这样精细的工作,他本欲吩咐它送毛巾过来,见状,他亦未出声。

沈岑洲轻抚闻隐的发尾,动作细微至不会被感知,他想,妻子调教出的机器人如此懂她,不看不听,不见证主人任何不愿为外人道的时刻。

他耷着眼睑,无声笑了下,唇角却没能如平常般噙笑。

沈岑洲下床,亲自带来热水,确定毛巾湿至温热,轻柔地一点点擦净闻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动作专注细致,仿佛对待稀世易碎的珍宝。

他借毛巾小心翼翼抚平她敛蹙的眉心,指尖拂过红肿的眼皮,如此清晰的红。

沈岑洲低头,极轻地碰了下,稍触即逝,不令她感受分毫,怜惜而珍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散落在地毯上的那几页离婚协议书上。纸张静静躺在那里,却像带有无形的锋芒,化作细小却不能忽视的尖刺。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纸张微凉,上面是他亲手签下的、墨迹已干的名字。

强烈的、又在试图冲破理智的不愿和挣扎在他胸腔里翻腾。他不该和她离婚,不想,不能,这份协议像是一道即将斩断他们之间联系的闸刀。

沈岑洲攥着纸张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轻轻拂过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妻子视若珍宝、对她而言象征自由的协议书,放在她的枕边,挨着她散落的发丝。

他不能……不能再逼她了。

她方才崩溃的泪水,眼中深切的恐惧和绝望,他没有办法再见一次。

沈岑洲离开床边,将没有他的空间留给妻子。不舍离开卧室,他为自己开脱,他需要守着她。

他转身走向相连的阳光房,吧台上似乎还残留着香槟的气息,他去到角落处陷入阴影的沙发落座,竟显出错觉般的颓然。

咫尺之隔的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

瑰丽晚霞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郁的、近乎墨蓝的色调,只有遥远的天际线还残留一丝将熄未熄的、暗红色的光带,如同泼洒开的血痕,无力地对抗漫上来的、浓稠的夜色。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显得黯淡而遥远。

沈岑洲没有观赏,他无波无澜后靠,视线像是失焦,情绪罕见没有落点。

手机轻声震动,他拎过,是随行保镖的汇报。

内容简洁而严峻:酒店已被不明势力控制,他们所处的这间顶层套房更是被重点关照,所有出口都在监视之下,暂时无法自由出入。

沈岑洲看着屏幕,神色平静而寡淡,没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这是妻子提前安排的手笔。

这间套房,以前是酒店特为他保留的专属领域,现在他已将手里非洲的权力毫无保留给到闻隐,大到重要决断,小到一间房,都是她的王国。

闻隐一定要确保他留下离婚协议书,不惜动用一切力量。

即使他掌控寰宇集团,在非洲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直接管辖此地产业的闻隐,此刻显然拥有更直接的威望和掌控力。

权力的交接与更迭,本就如此,稍有不慎,便会显出现实而残酷的底色。

该感到被背叛的愤怒,但沈岑洲心里未有什么波痕,甚至显出死寂。

他脑海反复回荡的,只有妻子决堤的泪水,破碎的控诉,以及她眼中属于“失忆前沈岑洲”的、冷酷而可怕的倒影。

卢萨卡去年争执的细节,在他记忆里一直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他强行令自己去回忆,于是在无法捉摸的一息得偿所愿。

随着闻隐带着哭腔的描述,蓦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她在他身下,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呓语:“沈岑洲,我好……痛。”

他漫不经心拢着她,确定她身体快乐到无与伦比,故而置之不理,恍若未闻。

随之而来的画面,他见闻隐仰着苍白的脸,堪称虚弱,出声却触目惊心。

“……沈岑洲,”她说:“你杀了我。”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求你,杀了我。”

沈岑洲心脏仿若被攥住,被腐蚀,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寒意一息蔓延至全身,经久不息的冷。

但没有蔓至直面闻隐的他,他见自己噙笑与她讲,“宝宝,又说胡话。”

真是冷漠,惊悚。沈岑洲无法阻止,他涨起窒息般的痛恨,倏然醒悟。

哪里只有闻隐不敢回忆,他的潜意识也在逃避其间不堪、残忍。

他记得他们争执时上过床,记得她后来发了高烧,却始终未记起,是他不顾她的哭求反抗,欺负她一整晚,才导致她高烧不退。

甚至面对生病的她,他也没有哄她。

沈岑洲太阳穴尖锐刺痛,错觉有一根钢针在肆意妄为搅动。

恰逢手机再次响起,是杨琤的来电。他头痛到极致,面色却沉静。

他平静接起,杨琤忧虑声音顷刻传来:“沈总,刚发现总裁办系统内有一则针对非洲区域的特殊限令,未经特定权限批准,我们的人无法前往。您那边……是否需要支援?”

沈岑洲轻按眉心,嗓音疲惫淡漠:“知道了。”

杨琤敏锐察觉老板语气不对,试探问道:“沈总,您……怎么了?”

沈岑洲不欲多谈私事,他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忽转换话题,语气平淡,像是布置一项寻常的工作:“杨琤,拟一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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