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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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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声报出合同的核心内容和标的。电话那头杨琤正处凌晨,听到命令误以为自己担忧之下坏了脑子,他心头惊跳,愕然万分。

沉默几秒后,杨琤急切出声,难以置信:“沈总!这事关集团根本,请您务必三思!这太冒险!”

沈岑洲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淡声唤道:“杨琤。”

语气并未有任何责备,杨琤蓦地熄声,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倏忽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敢如此逾矩地质疑老板的决定。

见他冷静下来,沈岑洲这才继续,如同讨论一个普通的商业数字:“按照规则,最高可以到多少?”

杨琤见老板铁了心,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强迫自己稍安勿躁,以专业角度谨慎评估:“按照集团章程和避免触发强制要约收购的红线,以及考虑到市场承受能力和后续操作空间,65%是比较安全且稳妥的上限。再高的话,不仅程序上会更加复杂,需要动用更多资源去游说和操作,也极易引起其他大股东们的警惕和反弹,后续维/稳股价的压力会非常大。”

沈岑洲安静听完,没有犹豫,平静吩咐:“拉到70%吧。”

杨琤倒吸一口凉气,试图再次陈述其中的困难和老板自身需要承担的更大风险和辛劳:“沈总,70%真的太高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

“去做吧。”沈岑洲打断他,慢条斯理,不容置疑。

杨琤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喉咙,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触碰老板的逆鳞了。他只能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沉声应道:“……是。”

沈岑洲说了句“尽快”,便结束了通话。

思及杨琤谈到比例太高,风险太大,沈岑洲牵了牵唇角,莫名自嘲,胸口发苦。

他想,是他给妻子太少,早该是她的。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他何故吝啬,伤害她,让她那么委屈。

他疲惫向后靠进沙发阴影里,罕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连续两次摄入迷药,即使已经服用过解药,身体也发出了强烈抗议。

心脏沉闷得不舒服,脑袋像是要裂开般疼痛难忍。但他不想睡,闭上眼睛,闻隐在他眼前落泪,他哄不了她。

他是害她哭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卧室。昏暗光线下,闻隐侧躺在床上,之前被他抚平一些的眉头,在睡梦中又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细微,清晰,刺目,难以忽视。

他想自己做过的一切。

把妻子逼到崩溃,逼到求死,还能冷漠以对。

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沈岑洲眼睑耷着,他竟是这样的人。

巨大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无力分辨。

黑暗中,他试图寻找一些光亮,他回忆起埃塞俄比亚。

闻隐为他洗脸,指尖带着泡沫拢上他的脸,如此温柔缱绻;

她为他谴责她频繁护着的、聊胜于无的机器人;

他们并肩在星空下,共同调试相机参数,等待曝光,成就出震撼的星轨照片;

她在点亮的盐湖中,在璀璨烟花下,跃入他的怀中,同他说“好喜欢”。

他回忆她亮晶晶的眼,熠熠生辉冲他笑。

她一次次地,将失忆前后的沈岑洲割裂开来。他竟在不久之前感到恼怒,他知道失忆前后的他们是一个人,深信不疑失忆前便在爱她。

他不解妻子的质疑,他竟不解。

闻隐眼中失忆前的他,对她那样不好,面对她的挣扎,没有零星心疼。

如何能不割裂?他那么过分对待她。

他的妻子那么骄傲,他要怎么让闻隐不将他割裂,还能对着他甜甜翘起唇角。

沈岑洲思绪纷繁,残留药效下恍惚觉得不甚清明。他忽又想起他的父母。

年少时,他曾偶然见沈岱峥在寒冬腊月穿一件单薄衬衫,站在庭院中赏雪。彼时不解其意,是去到美国后的某一天,隐约领悟。

是父亲与母亲吵架后,一面赌气禁欲惩罚自己,一面又期待荣蕴宜看到后心疼他。

明白过来时,他只觉得可笑,甚至轻蔑。他权势滔天、叱咤风云的父母,竟也会像普通人一样,为感情折腰,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表达心意和寻求关注。

此刻,沈岑洲抬起一只手,覆上颊面。平静想,连感情都分出三六九等,他真是傲慢。

觉得争吵无谓,鄙夷正常的情绪表达。故而去年卢萨卡争执,他端着风轻云淡,冷漠面对闻隐所有的质问和痛苦。

那是他的妻子。她当时一定觉得,他是在高高在上地观赏她,像观赏一件漂亮的、新奇的瓷器,连她的愤怒和绝望,在他眼里都是无关痛痒、轻描淡写。

他又何曾真的无波无澜。

第一次记起闻隐讲讨厌他时,失忆前的他分明在惊骇,想说,不许讨厌他,小隐,不要讨厌他。

只是情绪太糟糕,他没有承认,失忆前后都没有承认。

他想起荣蕴宜对他婚姻状况的劝诫和提醒。她早已看出问题所在,可惜他傲慢又盲目,无心懂得其中深意。

脑袋里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想,他或许真的需要一针镇静剂。

但何必再用。

他已经亲手撬开妻子的伤疤,令她痛彻心扉,他也不能轻易逃脱。

他沉默闭上眼,任由思绪在脑海中冲撞。意识在疲惫至极中,恍若跌入黑暗边缘,无数片段冲撞,冲击,不休不止。

一段被尘封的的记忆,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水,忽冲入了他的脑海。

是他车祸那天。

他难得亲自开车,私人侦探发来信息,闻隐父母正在密谋制造针对他的意外车祸。

迎面行来的车已然失控,刺目的远光灯和失控的撞击感同时袭来。他打死方向盘,车辆摩擦碰撞发出巨大的刺耳声音。

沈岑洲看到他抓过手机,删除邮箱刚刚收到的、表明妻子父母心怀叵测的邮件。

血雾漫上他的脸,失去意识前一刻,他平静吩咐:“消除所有证据。”

温热液体从额角淌下,沈岑洲与彼时情绪共振,听到蔓出的想法。

他想说,宝宝,是我不好,害你伤心,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不要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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