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内斯堡的夜还很漫长。
发布会大获全胜,这样的喜事,闻隐与周禾意料之内多喝了几杯。
在非洲携手打下江山,此刻成就带来的喜悦实实在在浸入两人骨髓。
闻隐酒后睡得极沉,直接睡到第二天的下午。再醒来时,阳光穿过纱帘变得柔和,她撑着身子坐起,脑袋毫无宿醉后的昏沉。
当然不会昏沉。她如今手握权柄,一众帮佣极合心意,将醉酒后的她伺候得妥帖周到,连一丝不适都不会留下。
可此刻,闻隐竟莫名生出零星念头,想自己不要这样清醒。
该混沌一些,或许不用立刻面对某些未知。
她想起昨晚意识模糊间,恍惚瞥见的手机屏幕。闻隐心头微缩,闭眼两息后,伸手拎过手机。
屏幕解锁。
【我想起来了,宝宝】
消息简短,错觉不只是七个字,而是七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眼帘。
不是做梦,不是酒后错觉。她真的收到了这样一条信息。
闻隐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蓦地松开,开始失控般狂跳。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按熄手机屏幕,恍若这样就能将这行字从现实中抹去。
闻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重新打开手机,不够理智,不够冷静。
她动作近乎仓惶,急促点开沈岑洲的信息页,按下删除键。
不过瞬息,沈岑洲及其令她心惊肉跳的文字,彻底清出她的消息列表。
做完这一切,屏幕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不合心意、扰乱心绪的字眼,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无端扯了下唇角,感觉终于好受许多。
而大洋彼岸,沈岑洲勉强睡了几个小时,等待回复间思忖约翰内斯堡此刻已是第二天夜晚,闻隐无论如何该有时间查看手机。
他盯着屏幕,像是期待,又像不安,极为令人不喜的情绪。
他全盘接受,再次发送一条消息。
消息发送失败的提示音轻微又清晰。
鲜红刺眼的感叹号,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沈岑洲不知道这一刻,他是否达到目眦欲裂的程度。他只感觉冰冷的怒意和刺骨的焦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立刻拎过内部电话,接通杨琤,嗓音冷硬,不容置疑:“立刻召集会议,需要所有大股东必须到场的重要会议。”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立刻。
得益于保留的三成股份,他目前仍是寰宇集团名正言顺的第二大股东,他可以提出会议动议。
可以见到闻隐。
杨琤在电话另一侧听得心惊,入耳的声音虽极力维持平稳,但他竟像听到颤抖,极其轻微,却难以忽视。
他不敢深究异常背后的原因,只能立刻应下:“是,沈总。”
通话结束后,杨琤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分明跟着老板见过不少大场面,近期变动过大,他都要担心自己招架不住。
此时此刻,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合情合理、且符合集团运行规则的理由,去莫名其妙地紧急召集所有大股东。
沈总的命令必须执行,他这个首席秘书却不能做出如此莽撞愚蠢、引人猜疑的事情。
他深思熟虑老板情急之中的真正意图。
杨琤最终迂回地,以“就近期集团重大战略调整及非洲市场拓展事宜,需与前两大股东进行深度交流与通气”为由,尝试通过正式渠道,向闻隐和沈岑洲发起一场高级别的工作会议邀请。
这已是他在规则范围内,能想到的最接近老板要求的办法。
出乎意料,又或许在沈岑洲预料之中,闻隐在第二天同意了这场视频会议。
然而,当她那侧画面接入时,出现的却不是她本人,而是一面空无一物的素净墙壁。
沈岑洲坐在屏幕前,目色凝在入眼的墙面上,恍若试图穿过它看到隐藏其中的人。
他吩咐:“杨琤,出去。”
杨琤罕见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像个多余且尴尬的主持人。听到安排,忙向两侧屏幕出声问候,而后迅速退出线上会议室。
刹那,虚拟的会议室内,只剩下两人,隔着一片大洋,和两面冰冷的屏幕。
沈岑洲淡道:“小隐,出来。”
他嗓音平静,细究下才能察觉无以逃避的沙哑。
对面比他更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甚至无法判断后面究竟有没有人。
沈岑洲的耐心急速告罄,语气携上惯有的压迫感,和他并不喜欢的激将:“胆子这么小?我不过是恢复记忆,隔着屏幕都不敢被我看到。”
他声音加重,“小隐,宝宝,前往约翰内斯堡的航线已经申请下来,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冰冷的墙面终于响起动静,距离他实在远,入耳恍若金属质感,毫无感情。
“沈岑洲,你落地非洲的瞬间,就会被大卸八块。”
闻隐依旧没有出现在画面中,很冷酷,很冷漠,话语不留情面。
沈岑洲却牵了牵唇角,笑意不及眼底,不见温度,“你现在是寰宇最大的股东,我在非洲出事,留下的烂摊子是你首当其冲收拾。你可以试试看,要不要让虎视眈眈的渔翁得利。”
闻隐坐在摄像头的死角里,看着屏幕上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份从容不迫,确实和失忆前的他很是相像。
看吧,她就说,他失忆前后是两个人。她像是在心里故意强化这个认知,近乎偏执地,不论前因后果。
声音讥诮:“你在威胁我?”
沈岑洲此刻只想迅速见到她,确认她的存在:“是,我在威胁你。”
闻隐又陷入了沉默。
沈岑洲感觉太阳穴的钝痛再次袭来,即使确定会议时特意处理过,并不想妻子看到,眼睛里还是缓慢浮现红血丝。
他错觉忘记谙熟于心的谈判技巧,是不易察觉的急迫,“小隐,寰宇已经在你手里,全球市场需要统筹,总部需要你坐镇,你应该回国。”
闻隐眉心微敛,又开始觉得他和失忆前不一样,这些话分明是他失忆后的安排。
她想他该是在伪装,试图用集团事务引她回去。
沈岑洲强行恢复冷静分析,继续施加压力:“寰宇总部在京市,核心业务和决策中心都在这里,你不回来,我作为第二大股东,依然可以凭借影响力作威作福。”
他慢声道:“你要为了非洲一亩三分地,放弃寰宇真正的全球命脉么。”
闻隐并未回答这一疑问,她唇角有些冷,轻声改话:“沈岑洲,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
沈岑洲冷静道:“股权转让合同明确规定,不许离婚。”
“股权现在在我手里,”闻隐掷地有声,“能不能离,是我说了算。”
沈岑洲掌下并未翻折的文件出现褶皱,语气不紧不慢,“你刚接手寰宇,根基未稳,现在离婚,股市震荡,受损的是你自己。”
闻隐嘲弄扬眉,“你不该乐见其成吗?趁机夺回权柄,沈岑洲。”
“宝宝,”沈岑洲平静,确定:“合同是我亲手签的,给了你的东西,我不会再要回来。不仅如此,等你再站稳一点,我手里剩下的、以及未来我能掌控的所有,都会慢慢转交到你手上。”
闻隐不信这套说辞,但他看着实在诚恳,像是和非洲最后一次见面没有丝毫区别。
故而她道:“你没有恢复记忆,你在骗我。”
“我会把医生的详细检查报告发你。”沈岑洲目光一如既往紧紧盯着屏幕后的空墙,强行遏制再次勒令妻子出来的冲动。
他眼睑微垂,“我爱你,恢复记忆前后,我都爱你。”
他情到浓时讲过一回,未料第二回出声,妻子便不在身边。以往觉得荒唐的情话,如今即使不在床上,道出似乎也轻而易举。
他想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