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隐眨了眨眼,不在镜头下,她放任茫然。
她看着屏幕上的清晰轮廓,固执定论:“你想骗我回国。”
“即使我真的在骗你,”沈岑洲想妻子的野心,妻子的梦想,试图闻隐愿意回到他身边。
即使是为了利益。
“你难道不想回来亲手操纵庞大权势,将一切牢牢握在掌心么。”
他语气平缓,竭尽全力打消她的所有担忧。
“出发约翰内斯堡时,我会带一些必要的人员保障行程安全,但落地之后,只有我会留下,其他人立刻返回。我亲自去接你,只有我。”
沈岑洲按下掌控的本性,慢条斯理:“我作为人质在你手里,不要害怕。”
他想起妻子曾经说过,她的母亲不能主动去找她父亲,她也不能主动去找他。
该他去找她。
闻隐昂起下颌,嗤笑清晰:“沈岑洲,你以为你现在还是说一不二的沈氏话事人吗?想要我害怕。”
她冷笑出声:“我们迟早会离婚的。”
即使她或许会为了权力的平稳过渡,暂时搁置离婚协议,但总有一天,她会不再需要婚姻来稳定股价。
沈岑洲嗓音沉静:“你说,你不赌资本家的良心,我来赌。”
闻隐一直未有现身屏幕的面皮忽重重颤了下,想起几个月前卢萨卡险些重温的争执,她与他说了这句话。
她蓦地伸手,一把将摄像头拨了过来,将自己的脸怼到镜头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
她眼神凶狠到极点:“沈岑洲,我为什么要对你有良心,你凭什么要我的良心。”
沈岑洲终于看到妻子。屏幕里的她,肤色莹润,眉眼间是掌权者的锐利与光华,十分明媚。
不可能不明媚。她大权在握,在非洲几乎无人敢忤逆。
只是看向他时,不愿施舍些微阳光,眼睛没有半分温度,阴翳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小隐,”他慢声回应:“只准你来刺我的心,不许我反驳么。”
他看着她,目色沉静,认真,却像挣出痛楚,“冤枉我会将妻子送人。小隐,你扪心自问,我会这么做么。”
闻隐眼角眉梢都是讽刺。理智告诉她,当然不会。
转送妻子,羞辱的岂止是她,以沈岑洲的秉性,即便换一个他毫不贪恋的妻子,也绝不会做出如此自贬身份的事情。
只是,闻隐想,去年卢萨卡挣扎一晚前,她也从未想过,她会在婚姻里失去所有尊严。
她当时情绪早已崩坏,像是走入死胡同,经不起任何惊吓,实在情有可原。
沈岑洲见妻子目色扑朔,像是再次感知到她的情绪。
并不好。
他难得轻声:“车祸前,你执意不肯和我去澳洲考察,是不是害怕这个?你觉得在京市,至少有闻老爷子,有你父母在,我不敢真正为所欲为,你担心到澳洲我……”
他说不下去,想要阖目,又不愿看不到妻子,哪怕入眼的是她的愤怒。
“冲击金摄奖的作品,你甚至不敢离开京市拍摄取景。”
他慢声道:“小隐,你担惊受怕了多久。”
沈岑洲错觉不是在问妻子,而是问自己。他彼时竟未发觉,或许闻隐同他去撒哈拉时也在恐惧。
只是因为在非洲,才强忍害怕。他却以为她会高兴。
闻隐不知他所思所想,她注视着屏幕,眼前的人并没有因为痛失大半股份削减一二气质,仍是熟悉的运筹帷幄,他目色清明,面容平静。
却覆了层不容忽视的疲惫。
并非不耐,是身体上的,令他观来有了让她忍不住耀武扬威的脆弱。
甚至错觉他的话是在担心她。
闻隐迅速遏制荒谬念头,面容冷漠:“你以为提起这些,就可以击破我吗?沈岑洲,我早就不在乎了。”
并非逞强,她也误以为她听到会慌张,她向来极少去想这一段过去。如今入耳,她蓦地发现,彼时经不得推敲的想法已经可以一笑而过,波痕寥寥。
她权势滔天,再没有人能限制她。
闻隐莫名扬唇,等待沈岑洲的下一步进攻。
但等到的不是攻势,沈岑洲面容平和,沉声认错:“宝宝,是我错了。失忆前前没有和你承认,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沈岑洲平静阐述他遗忘又记起的心绪:“我想等一周年,是我们婚礼的布景,我们重新开始。从婚礼那天开始,所有让你不开心的地方,我都会尽力弥补。”
他想起失忆后才迎来的一周年纪念日,想起闻隐看到婚礼布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彼时不解其意,如今明了。她觉得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认命,嘲讽她的挣扎。
沈岑洲想解开妻子心中所有的郁结,何其艰难,所以他慢声,耐心,平静。
“宝宝,一周年的设计,不是要欺负你。”他淡声解释。
某一瞬息,他想,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冷静,想闻隐会不会误会他是漫不经心。
分明,他在一遍遍剖开自己。
闻隐见他一点点回忆、剖析过去的细节,神情些微失神。并非肉眼可见的动容,更像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不解,莫名。
她忽打断他,声音审视:“你前面说,你爱我。”
沈岑洲眼尾是睡眠不足的红,确定道:“我爱你,宝宝。”
他知道妻子怀疑的症结所在,他慢声重复,一字一句,“宝宝,车祸前的沈岑洲,也想说,我爱你。”
真是肉麻,曾以为此生绝不会出口的情话,翻来覆去表明。
他任由麻意惊动血液。
却没有触动妻子的心脏,与他对视的闻隐是惊疑不定的眼。
沈岑洲平淡噙笑,接受自己的咎由自取。
倘若失忆前,有人同他说,他爱闻隐,他一定会觉得对方信口雌黄。
他如何会爱心系旁人的闻隐,即使她是他的妻子。
糟糕透顶的认知,与他的所有情绪相悖。
闻隐看着屏幕,过往种种在她的心脏急速穿梭。冰冷的对峙、屈辱的瞬间、短暂的温情、以及他失忆后的纵容与表白。
她想大声斥责:胡说八道!
但她没有反驳。
她异常平静,“沈岑洲,不许爱我。”
轻飘飘的声音,带有千钧之力,狠狠砸落:“你的爱,让我好辛苦。”
沈岑洲面色陡变,闻隐甚至一息错觉,他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苍白到极点。
她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时间,干脆利落切断视频连接。
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闻隐后靠椅背,脸蛋扬着,唇角翘着,熠熠生辉,傲慢得意。
眼底深处,却是浓厚的、仿佛化不开的阴翳。
她慢吞吞地想,
原来恢复记忆的他。
真的……爱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