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岑洲落地卢萨卡的第三天,闻隐看着屏幕上已近尾声的跨洲会议,关掉摄像头,百无聊赖入耳争分夺秒的汇报。
不甚重要的间隙,她撑着下颌,思绪不动声色起复波痕,像是几不可察的细微焦灼。
迟屿没有主动汇报过关于沈岑洲的任何消息。
极少有的情况。
迟屿对她,向来透明至事无巨细,将一切她可能需要的信息过滤、整理,呈递到她面前。然而这一次,关于沈岑洲,是一片沉默。
闻隐自然不会只有迟屿一双眼睛,她的信息网早已稳步运行。
沈岑洲抵达当日,便有下属呈报上来,他与迟屿爆发激烈冲突,两人都动了手,伤得不轻。可这几日的视频工作汇报中,她隔着再高清不过的屏幕,漫不经心仔细审视过,迟屿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淤痕或破损。
她想,迟屿毕竟是保镖出身,从小在残酷训练中摸爬滚打,身手卓绝,善于保护要害,也更懂得如何让伤痕不显于外。
看来,她未在场的争执中,伤得更重、更狼狈的,该是沈岑洲。
这个认知如此微妙,闻隐错觉心底掠过情绪,她倏得压下,不愿深究。
她失神之中,冗长会议终于结束,屏幕上各分公司的高管头像仍亮着,等她先行。
闻隐没有动,随声吩咐:“迟屿留下。”
屏幕一侧迟屿眉目微垂,恭敬颔首:“是,闻董。”
其他人的头像这才逐一灰暗下去,行动灵敏。
摄像头被重新打开,巨大的显示屏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闻隐靠进椅背,目色平静,像是审视,更像敲打,轻而易举穿过屏幕。
迟屿后背慢慢湿润。
“迟屿,”闻隐声音不轻不重,慢条斯理的语气,“我信任你,不是让你自作主张的。”
半个字都不与她讲!即使她未必想听,即使她对沈岑洲的消息嗤之以鼻,但她不该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
沈岑洲是什么人,他傲慢刻薄,功绩却也与秉性不差上下,她才不会将他置于视线之外,等他掀起惊涛骇浪再仓促应对。
迟屿一瞬心领神会,他抿唇垂首,歉疚道:“大小姐,抱歉。我以为……您不想听到他的消息。”
无法否认的一句话,他该是出自真心,闻隐听出微乎其微的试探,她的眼睛真正冷下来,目不转睛盯着对方。
片刻的沉默,如泰山压顶,迟屿忽地喘不过气,他就要告罪,不及出声,闻隐轻飘飘饶过他:“这不是你不尽职的理由。”
她语调平稳,“我可以不听,你不能不提。”
迟屿迎向她的视线,比低头时更顺从恭敬,他再次开口,困惑不解:“您教导过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您能用的人如过江之卿,这些小事,我不愿叨扰您,分散您的精力。”
“不是小事。”闻隐声音没有起伏,也未有停顿犹豫。
迟屿心脏蓦地震颤,无可忽视的涟漪蔓入所有血管。他一时竟不得分辨,这一句是出于沈岑洲各种意义上的特殊身份,还是出于大小姐本心,对方必须被严格监控。
没有时间多想,大小姐耐心有限,他不敢也不能再拖延。
“大小姐,”迟屿目光坦诚,直言道:“当日争执后,我没有让医生去看他。”
闻隐唇角翘起,被隐瞒的微薄怒意顷刻消弭,她几乎能想象沈岑洲当时处境,受伤却没有得到治疗,真是难得的体验,他的表情不知道会不会很精彩。
她赞许道:“干得漂亮。”
迟屿得到鼓励,更觉自己先前鬼迷心窍。他该汇报的,他自认大小姐对沈岑洲恨之入骨,不愿她闻声心情糟糕。
或许果真如此,也不该他擅自做主。
大小姐以后会越来越厉害,他不能让他的忠心反而变成阻碍她洞悉全貌的藩篱。
迟屿语气更加谨慎,继续道:“大小姐,他目前毕竟还是您的丈夫,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您的脸面,派人折辱尺度不好把握,我担心影响到您。我准备出动庄园新养的几条森蚺和藏獒,您意下如何?”
如此周全的考量,闻隐淡声道:“这些你决定。”
语调轻描淡写,意思却明确,他具体想做什么,她可以放手,但不能让她一无所知,等她亲自过问。
这是绝对权力天然带有的掌控感。
闻隐目色懒散,千钧重量:“迟屿,下不为例。”
迟屿面色不着痕迹白了瞬息,他清楚知道大小姐这回是真的动了气。
是他做的不好,胆大包天越界,试图以自己的判断过滤她应该接收的信息。大小姐令他置身银河资本董事的显赫位置,让他手握重权,他竟为私心隐瞒。
他犯了上位者的大忌。
迟屿恐慌她不再信任他,面对大小姐愿意宽宏大量给他的机会,斩钉截铁承诺:“大小姐,不会有下一次。”
闻隐点了点头,没有为难他,接受他的表态。她话锋一转,恍若随口提起,“你身手果然了得,一点伤都没受。”
迟屿耷着眼睑,情绪挣扎而复杂。他没有再做任何隐瞒,如实道:“有受伤。他招招都避开了我的脸。”
闻隐唇角无意识牵动,眼角眉心满意而轻快,“还好没有鼻青脸肿,不然还怎么代表银河出面。”
迟屿依旧垂着头,姿态谦卑恭顺,低声补充:“也许,他是不想您看到扰神。”
他若带伤出现在大小姐面前,沈岑洲显然不想大小姐为其他人侧目。
他声音平铺直叙,没有露在镜头里的手,却在桌面下悄然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迟屿确认自己不是在不甘,他该是为先前堪错大小姐的意识感到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