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隐后靠椅背,眉目扬着,平静看着迟屿,他头颅微垂,无比驯服。她思绪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轻飘飘应道:“也是。”
两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轻轻刺了迟屿一下。
她没有否认会为他扰神,面对他近乎直白的猜测,大小姐坦然承认,他是举足轻重的。
他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即使他一清二楚,这是对下属的礼遇,与私人化的感情毫无干系。
但能从大小姐口中听到默认,依旧让他心中翻涌起苦涩的暖流。
通话轻描淡写结束,自此,关于沈岑洲的一切,迟屿事无巨细汇报。
行动,状态,饮食起居,面面俱到。闻隐有时懒得入耳,随意抬手让他停下,有时又一时兴起,饶有兴致地为他出谋划策,添砖加瓦。
闻隐的恶趣味生根发芽,停水、停电、停菜的指令逐一在沈岑洲面前上演。她以为自己的跃跃欲试很快消弭,未料真从这一远程的、单向的操控中,发掘出浓厚的兴趣。
沈岑洲高高在上这么久,能折腾他,实在快乐。
闻隐随手施为,试图以琐碎的麻烦折磨。
被关押在卢萨卡的沈岑洲并不知道妻子的心理活动,他看着送来的食物,轻而易举分辨出闻隐的手笔。
他关掉狂吠的藏獒,拎过湿毛巾擦手,莫名牵唇。
从未有过缺水的体验,软禁他也不需要设计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是他的妻子在灵机一动。
察觉到闻隐的关注,沈岑洲眉心松散。
面对她的心血来潮,他感知到的,竟是温情。
水电自然不是长期关闭。电一般在深夜时分骤然掐断,令他猝不及防陷入纯粹的黑暗,打断他可能精心的任何行动。
停水的时间则毫无规律,清晨午后随心行事,沈岑洲提前储水,与妻子感情正好时冷水洗漱便提上日程,如今再上日程并不陌生。
总不能在妻子某一天好心出现时,真让她见到形容潦草的他。
沈岑洲回到餐厅,面对桌上色泽诡异的料理,良久,轻按眉心。
被妻子关押后他每餐亲自下厨,今天不得体会,原来是闻隐下令停菜。
他淡想,闻隐还是心软,还愿意遣人送餐。
沈岑洲抬眼,奉命前来的下属眼神躲闪,他噙笑平和:“闻董挑的?”
下属显然级别不高,并不清楚内情,沉默着没有回答。沈岑洲不甚在意,漫不经心令对方下去,下属反而有些犹豫,压低声音投机道:“应该……是的。沈先生,其实闻董还是很关心您的。”
沈岑洲眼皮微动,不动声色:“怎么说?”
下属想了想,腼腆一笑,诚恳道:“我也是猜测。告诉您这些,是担心您万一将来重新夺得闻董欢心,我今日怠慢您,会被报复怪罪。”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人生起落,不就在董事长一念之间吗?”
沈岑洲沉沉闭了下眼,几乎被气笑。
他的妻子多会挑人。有个迟屿如鲠在喉还不够,还要再派一个口无遮拦的蠢货过来,将他看作有望仰仗枕边风一雪前耻的存在。
他按下胸口燥郁,疏淡平静:“出去。”
下属见对方不领情,悔惧多言,迅速离开。
沈岑洲看着桌上色彩可怖的食物,想她实在猖狂,也实在懂得如何令他波澜起伏。
毕竟是妻子挑选,他沉默坐了片刻,还是拿起餐具,心平气和尝了一口。味同嚼蜡,他面无表情将剩下的食物连同盘子,一起丢进垃圾桶。
此后数日,他的生活逐渐正常起来,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不再出现。水电没有再无故关闭,冰箱重新被丰富的食材填满,他似乎再次被妻子遗忘。
沈岑洲日复一日亲自下厨,来到卢萨卡的第八天,他一如既往落座餐厅。
门外传来动静,他并未理会,被监禁于此,他习以为常定时有人前来观察他的状况。
但这次有些不同。
人数似乎多了些,最前方的一道脚步声,轻盈,嚣张,紧随其后的则是毕恭毕敬,如同众星拱月。
沈岑洲指腹几不可察地滞了下,眉心骤跳,他缓慢抬头,看向餐厅入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她。
闻隐。
她真实地、切实地出现,不再是冰冷屏幕里的影像。她身后跟着一众助理保镖保驾护航,将她簇拥在中心,气势凌人。
十二月的卢萨卡温暖潮湿,与正被大雪覆盖、枯枝凝冰的京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穿着随意而舒适,霁青色长裙颜色清冽,恍若雨后天晴,面料柔软,裙摆随她步伐微微晃动。
室内冷气过足,臂弯小心翼翼抱着轻薄外套的助理悉心为她搭上。
她停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色遥遥看来。
沈岑洲平静迎接她的视线,听到血液汹涌撞击胸腔的声音,忽觉哽塞。
酸,涩,瞬间扼住他的喉咙。
四个月十六天没见了,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