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岑洲届时也不过是她需要忌惮的势力之一而已,何况他现在只身前来非洲,她更该没有后顾之忧。
他并非阻碍她回去的理由。
那她挣扎的,是心脏描摹出的他。
是她身陷囫囵。
猝不及防承认这一点,闻隐下意识咬牙:“我没有。”
十四岁的她才不管她的否认,梦境中的每一个自己心灵相通。她在安全的情况下才能产生感情,她尝到权力,心才会为旁人侧目。
是喜事一桩,锦上添花。
年幼的她关注点已经为可能有的感情陷入另一种兴奋的构想,她跃跃欲试,思绪璀璨:“闻隐,你现在拥有最无懈可击的形象,在外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却偏偏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柔软,留给了……嗯,爱人?”
她眉扬着,觉得这个词有些肉麻,但还是雀跃继续,“位高权重的情种,这个人设尤其无往不利!快叫媒体发掘出来,肯定能吸引超多人的视线,我们入驻非洲的酒店,也可以拿这一点来宣传造势。”
她借着梦境轻而易举感知二十四岁自己的情感始末,思维更加发散:“你不想和沈岑洲绑在一起也没关系,迟屿也可以。大小姐和忠心保镖,为爱建筑高奢酒店……在一起不好持续造势,偏偏刚好是悲剧,哇,多么完美的营销方案!充满了故事性和话题度!”
闻隐入耳完整的舆论造势,错觉额头直跳,先前难以自抑的痛苦情绪烟消云散,只剩恼羞成怒:“……闻隐,闭嘴。”
十四岁的闻隐不想闭嘴,喜笑颜开。她踮起脚尖,几乎要贴到闻隐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二十四岁熠熠生辉的自己,语气充满不可思议的惊叹:“闻隐,竟然真的有人能让你犹豫,好奇妙的体验。”
令她波澜起伏,真是荒谬又新奇。
闻隐不让她再捧着自己的脸,有些狼狈地偏开头,色厉内荏般命令:“不许窥探我。”
十四岁的闻隐不强求,她重新背手,怡然自得。而后,异常认真道:“你为什么要犹豫?”
她笑容微收,没有任何狡黠,看着二十四岁的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他是你的战利品。你赢了,闻隐,你现在做什么都可以。”
梦境令她拥有直指本心的能力,她甚至敏锐察觉到闻隐内心深处,对沈岑洲未有熄灭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故而她出声坚决极了。
二十岁的闻隐指尖跳了下。
战利品。
沈岑洲是她的战利品。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脑海中的迷雾,她感知到年幼的自己觉察到她的欲望,她面皮发红,与刚才哭红的眼眶相互映衬,惊心动魄。
她莫名迟疑。
十四岁的闻隐理所当然,双手叉腰总结陈词:“闻隐,你明明也想回国,你觉得回去是答应他,是被感情占据脑袋。才不是,你不回去,才是真正的不清醒。”
她气势十足,像在宣布了不起的宣言,“我们的口号是,争权夺利!连吃带拿!”
她越说越激动,颊面浮现气血上涌的红:“回京市!让闻世崇悔不当初,痛哭流涕!让他亲眼看着被他限制的孙女,是怎么把他最在意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夺过来的!”
闻隐眼底是生龙活虎、永远不知道退缩的自己,她的心脏也被注入活力。她本能地也扬起下颌,矜傲自持:“闻隐,不许命令我。”
她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轻声探寻:“闻隐,你现在……开心吗?”
十四岁的闻隐立刻呲牙,张牙舞爪,毫不犹豫地应:“我好开心!闻隐,我就知道我一定可以东山再起的!”
入眼笑容灿烂,驱散所有阴霾。
闻隐的眼睛又湿润,不是因为委屈,为什么却难以言喻。
“但是,”她话锋一转,脸蛋严肃,“你不能止步于此,闻家也要收入囊中,是我们的。”
闻隐注目着永远不服输的自己,想起她的十四岁,十七岁,二十三岁,始终为最终的爆发积蓄力量。她笑起来:“闻隐,后面还有好长好长时间。”
她语气是不易察觉的疼惜,出声忽有些后悔告诉梦里的自己接下来仍有阻碍,担心她退缩。
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让她有所准备。
十四岁闻隐好像都知道,又似乎并不清楚具体的瞬间。她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担心二十四岁的闻隐会因为犹豫而错失良机,她脊背挺直,大声宣告:
“看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十四岁的混世魔头,闻隐。”
混世魔头,什么都不怕。
宣告完,她又轻巧跳到二十四岁的闻隐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凶巴巴盯着虚无的前方,宣战般的气势:
“看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二十四岁的混世魔头,闻隐。”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回到原位,看着闻隐,唇红齿白,咧开笑容,骄傲笃信:“闻隐,知道了吗?”
闻隐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吧嗒吧嗒跌下,像是断了线的雨珠,可雨珠本就没有线。
她像才意识到,当年闻世崇日复一日看着的,是这样的她,拒绝的,也是这样的她。
把她捧在手心的爷爷,原来真的就忽然狠心不再疼她。
十四岁的她入目,好心为她一点点拭去眼泪。她极少做这样的事,瘪着嘴巴恼怒入梦还得伺候人,小声嘀咕不满,但动作实在温柔,不叫任何一滴泪珠无所归依。
梦快要醒来。
周遭景象缓慢变得模糊,十四岁的闻隐脸上又流露出眷恋与不舍。二十四岁的闻隐心念微动,将代表着她如今权柄的文件、合约、资产证明……所有大权在握的证据,都在梦境中悉心展开,如同一幅辉煌的画卷。
十四岁的她果然看得眼睛发亮,眉开眼笑,伸手小心翼翼触摸这些属于她的战利品,满脸都是美梦成真的满足与兴奋。
梦醒时分,得偿所愿。
看着小女孩发自内心的快乐,二十四岁的闻隐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窗外,卢萨卡的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悄然降临。
她见万物模糊,梦境消弭。
她说,知道了,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