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叫掌柜的。”堂倌与花途明告知一声,便拉上门,扭身往后院跑。天光从廊上间隙透下来,堂倌穿过道道光棱,绕过数盆寒菊,径直来到最左侧一间屋门口,抬手敲门。
“掌柜的,是我,刘四。”
须臾,屋内传来沉沉一道声音,“进。”
刘四小心推门,扑鼻一阵茶香。门扇发出轻微动静,屋内堆积着装好的茶包,一捆一捆,分门别类,从脚下直堆到房顶。
细小灰尘在光线中漂浮,门外天光直铺到一人脚下,他背对着门,一身青布直裰,手上拿着簿子,似乎在检查什么。还没等刘四开口,他道:“这段日子,你们的油水捞的很足嘛。”
刘四刚一只脚踏进屋内,闻言顿了一下,膝盖一软就想往下跪,“掌柜的,您这是什么话,库房的钥匙我们这等小喽啰怎么可能碰得到呢?”
掌柜的轻轻笑了一声,意义不明。
刘四闷着头不敢吱声。
“真是烂透了,”掌柜的轻声说,他转过身来,在门内微微抬头看青天,一字一顿道,“从内到外一样烂。”
刘四扑通跪了下去,“掌柜的您,您消消气……”
“我没生气,起来。”掌柜的看向他,皱了皱眉,喟叹道,“这不就是人吗,自古皆如此。”
刘四麻溜地爬起来,偷偷瞥一眼掌柜的。实话说,他家这个掌柜的跟外面大腹便便的比起来,显得实在年轻,约莫只有三十多岁,身长玉立,面容白净,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读书人,只不知为何,眉心总是锁着,年纪轻轻就长了几道皱纹。
“你来找我,什么事?”
刘四道:“是这样,掌柜的,刚才有一个女子来寻活计,说看到咱们招人帖子……”
“女子?”他话没说完,就被掌柜的打断,“多大年纪?若手脚麻利,去做个洗碗工也可。”
“不是,不是大年纪的,”刘四连忙摆手,“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三十,长得很漂亮。”
掌柜的皱了一下眉。
刘四将花途明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解释道:“虽说这姑娘来历不明,但人看起来十分温和,更重要的是容貌也美,我便想着不若让她在大堂端茶送水,说不定还能招揽生意。”
掌柜的嗤笑一声,“我何时需要她来招揽生意。”
“哎呦!是我多嘴!”刘四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多嘴了,那……我就去回绝她了?”
掌柜的沉吟一下,道:“罢了,既然她要谋生计,便做一回好事吧,免得老爷子知道也不高兴。”说着,他叮嘱刘四,“姑娘初来乍到,你们好生照顾着,不准起歹念。”
“好,好。”刘四一叠声应着,连忙跑了。
掌柜的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什么,一阵穿堂风掠过,吹的他手中簿子哗哗作响,他倏地回神,转身继续清点茶叶。
南海。
一间昏暗小室内,忽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随即,窸窸窣窣之声传来,一只苍白劲瘦的手握住灯盏,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映照出微微颤抖的剔透蓝眸。
琨玉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此刻身处在突卡南牢狱内,这是十年前赤云海事变后,他亲自选址监督建成的。牢狱内光线晦暗,永远弥漫着血腥气——从赤云海飘过来的——隐隐约约有哀嚎呜咽声,而最令鲛人痛恨的,是摆了一墙又一墙的刑具。
当年琨玉发挥出十足的学习精神,将在人族见识过的刑具与鲛人恐惧充分融合,打造出一个又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还大放厥词说,日后若有人违反新规,全部都扔进牢狱内,永世不得超生。
他在位那两年内,牢狱内整天传出哀嚎,等他终于消失,新继位的落尔京没有他这种癖好,突卡南生活才渐渐归于平静。算起来,已经足足十年不曾有鲛人被送进来了。
而这一次被送进来的,竟是他自己。
琨玉聆听周围的动静,觉得自己当年选址真是精明,此处终年阴寒刺骨,海波刮着栅栏发出刺耳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在这个地方待上几月,任谁也不敢有叛逆之心了。
他目光往下落了落,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雪白的鲛绡,以及鲛绡上猩红的小字,琨玉半只胳膊血肉模糊,血一流出来,立刻就被海水稀释了。
往往此情此景能让人意识到在岸上也是有好处的,毕竟在海里,连储存血液都做不到,只能边割边写。
琨玉无声叹了口气。
他两根手指勾起笔,忽然,听到几声沙哑的咳嗽声,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