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剑意了。
“你……”一旁秦牧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花迟默默收回手,唯余指尖残留着一丝暖意。。
他看了眼奚淮,旋即快步上前进入剑阵,剑意流溢遮挡之下,剑阵外的人再看不见其中景象,只依稀辨得人影晃动。
秦牧见状,正欲上前查看情况。
奚淮神行微侧,手中那柄不起眼的木剑看似随意一横,恰好挡在秦牧身前。
“少宗主且慢。”他淡声道。
秦牧垂眼看向那柄木剑,感受到其上留有方才那开天辟地般一剑的剑意,饶有兴味地笑了:“却是不知北冥还有此般剑道奇才,剑气精纯,已臻化境,当真世间罕有。”
奚淮并未理会他的探究,目光似乎穿透了剑阵,不知是落在剑阵内的人身上,还是剑阵外的尸坑中:“这些藤蔓似乎是那棵树的‘根’。”
姜青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又怕又急,看看石坑,又看看剑阵,最后眼巴巴地看向秦牧:“师兄,这、这棵树是不是解开这里的关键啊?”
秦牧睨他一眼,像懒得搭理他。
一丝牵动着识海的痛意针扎般袭来,奚淮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奚淮的剑阵并未伤到这些人,只是他们仍在不断的抬步向前走,撞在剑阵上,被弹开数步,然后僵硬地起身、抬步,回环往复,不知疲倦。
剑阵内,花迟敛眸。清风掠过,拂起他鬓边一缕乌发,扫过睫羽。
石像、古树、藤蔓、尸骨……
方才所见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若有所感,好像隐约猜到了这令人陷入疯狂的“傀儡之术”究竟是什么。
再睁开眼时,眸中淡金雾气流淌而过。周身隐有同样的雾气涌动,雾气在剑风下不曾散逸,化作连环钩锁,锁链铺天盖地席卷剑阵,精准而迅疾地锁住几人手腕脚踝,紧紧饶身而缠,让他们再无法行动半分。
花迟站定在其中一名昆仑宗弟子身前,那双原本憨厚、冒着傻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两个黑漆漆的漩涡,没有丝毫光亮。花迟认真看向那空洞的眼睛,以图寻到一丝神采。
他启齿,慢慢念出拗口的经咒,看他空洞的眸上映出金光,看木偶一样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看他随着经咒的念毕终于昏倒,被金雾接住倒地。
花迟有些欣喜地松了口气,看来与他的猜测相近,还不算太棘手。他走到下一人面前,再重复之前的行为。
然而,当他开始诵念经咒时,脑海中忽然炸开许多纷杂的声音,潮水般纷至杳来,灌入他的识海。
“你说掌门怎么就选中了沈斐?”
“他那半吊子修为,还有他哥那前车之鉴,选他还不如选我呢……”
细碎,杂乱,满是不甘与怨愤,是这昆仑宗弟子心底确有的嫉恨,还是他出现了幻觉?
花迟深吸一口气,运气守住灵台清明,努力忽视脑海中愈来愈多的嘈杂声音,加快了速度。第二名弟子也随之软倒在地。
到第三人时,花迟方一启唇,眼前景象竟如水波一样晃动起来,眼前的人仿佛不再是太白宗弟子,他的面目愈发扭曲,逐渐化作了师潮鸣那张带笑却冰冷的脸,正讥笑地看着他。
花迟心脏猛地一缩,险些中断诵念之声,他猛地一咬牙,将剧痛逼入识海。针扎般的疼痛令他瞬间清醒,幻想消失,眼前之人仍是那名总在叫着师妹的太白弟子。
他压下心悸,强迫自己继续。
最后是那位太白宗医修,他站定在医修身前,正要诵念,识海却如同被不断翻搅,脑袋忽然像裂开了般掀起剧痛,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身前的医修极其缓慢地歪了歪头,嫣红的双唇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喉咙间逸出“咯咯”的声响,全然不似活人的声音。
花迟喘着气,识海剧痛之际,眼见医修面庞上的笑愈发扬起,几近撕裂唇角之际——
一只微凉的手掌悄然间按上他的后脑,恍惚间,一些比质问、苛责、抱怨更悠远的声音响在耳畔,吹来论道台经年的寒风,以及风声里清越悠长的鹤鸣。
瞬间将此前那些翻江倒海的恶念压下。
花迟定神看向那名医修,启齿快速念起经文,周身涌动的金雾化成一个个字,随着一缕缕金光打入她体内。
医修空洞的眼神和诡异的笑容同时褪去,经金雾托举,身体软软倒地。
花迟僵硬着不敢动,更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看见奚淮,更怕看见……
停在他后脑的手慢慢搭在了他的肩上,再略微抬起。花迟以为他终于收回了手,松了口气,还不待彻底放松,那只手却骤然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着他的肩将他猛地拧转过身。
额际冷汗涔涔,花迟呼吸乱极了,不知是方才施术所致,还是见了眼前这人所致。
花迟抿了下苍白的唇,犹豫道:“师——”
话音未落,尾音被他尽数吞没。身前的人禁锢般锁着他的肩,附身过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彼此温热的呼吸交错。
花迟只要一张口,就会碰到他的双唇。
他几乎不知该不该把这个称呼说完。
“……父。”
双唇轻颤着,在似有若无的磨蹭下落下了极轻的、几乎消散在呼吸声中的尾音。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微微一僵,扣着他肩膀的手指收得更紧,力气之大,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
叶长溪贴紧了他,在花迟正要偏头避开之际,含住了他的双唇。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意,轻扯着,像咬一样吻着他。
花迟抵抗地挣了一下,浑身都僵住了,周身的血液呼啸着,沸腾了。
好似叶长溪带给他的触碰不是疼痛,而是某种将他牢牢套住,令他心甘情愿又上瘾的毒药。
从怀陵城外仓促重逢起,一切都乱了套,朝着他从未设想的方向失控地奔驰而去。
脑中像浆糊一样乱,搅得他什么都思考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