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有短短的一瞬，又或许漫长到足以刻入骨髓，花迟不知这一吻究竟有多久。

当叶长溪攥着他肩骨的手终于松了力之后，花迟终于慢慢意识到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长溪抬指轻拭着他的面颊。花迟恍惚想起那好像是初入秘境时被瘴毒烫到的地方，经他这么一碰，花迟竟无端觉得面上烫得惊人。

剑阵中流转的剑意如风，一如化雪逢春。叶长溪看着花迟的那双眼中蕴着化不开的浓墨，却仿佛洞穿了一切虚妄，透过他这副刻意改换的皮相，抚摸着那处经他修得完好的伤口。

即便花迟随他练过这么多年的剑，他参透北冥剑诀的一招一式，仍是想不到北冥剑意竟能有如此衍化。

进有雷霆之怒，一剑破开那尊诡谲神像，退则固守一方天地，像化不开清寒的早春溪流，即便再冷，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护佑其间的暖意。

花迟说不出这不适应之感究竟从何而来，只是隐约觉得叶长溪的剑意变得不一样了。他与奚淮论剑时，尚能认出“奚淮”的剑意与叶长溪的极为相似，可倘若奚淮便是叶长溪，那这相似中的不同又从何而来？

……是他的道心变了？

花迟似乎久久无法从自己这一猜测中回神，直到叶长溪的声音唤他回神。

方才那一吻中的怒意似乎已经消了，寻摸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叶长溪的手指贴着他的脸颊，他没问花迟为什么再度食言，前面才应过他再不走了，后面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白鹿峰，连自己都被他算计在内，中了招。

他只是问道：“你救他们之前，想过会有反噬吗？”

花迟没想到叶长溪才亲过他，问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即便两人连床都上过了，还双修了不知道多少天，可他面对叶长溪时总是哑然，做不到像六年前那样亲昵。

他不明白叶长溪为什么要亲他，就像想不明白叶长溪为什么会关着他双修，他曾经极为恐惧、觉得这些事过于肮脏，过于亵渎那神仙一般的人，却好像对于叶长溪来说算不得什么、

就像无论是否出于他自愿，他的手上都沾了这么多条人命，洗也洗不干净了，叶长溪好像也不在意，待他就像从前在山上时，什么变故都没发生过。

花迟不是没想过，又或者，他只是依旧如之前那般，下意识选择了不去在意。

不在意所谓的反噬究竟会到什么程度，也不在意会不会伤到自己，好在叶长溪来得及时，唤醒了他。

花迟张了张口，干巴巴道：“我，不……弟子想过的。”

只是听来颇有些底气不足，很是心虚。

他有许多话想问叶长溪，可临到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长溪为什么要亲自来天衡山？秘境中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他这个洞虚真人亲自来找的？

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双修？又为什么要……亲自己？

分明有的事，如果做的人不是叶长溪，花迟看一眼就能知道结果，换了叶长溪来做，他却半分不敢妄加揣测。

说他胆子小，他敢罔顾人伦喜欢自己师父，说他胆子大，他却连问一句都不敢。

“师父，你……”花迟垂眸，正犹豫着该不该问，能问些什么、说些什么，万千心绪堵在喉口。

“恩公，奚道友，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姜青的声音遥遥传来，他用了十足的内力，即便隔着剑阵的风声，连其中哭腔都听得清晰。

花迟如蒙大赦，慌乱地像怕被人撞破他与叶长溪之间的事，匆忙推开叶长溪的手，转身就要去拖着那四个人往剑阵外走。

叶长溪低声唤道：“小迟。”

那声音不大，却能清晰闯入花迟耳中，就像某种不容错辨的警告。

他没再说话去，花迟却听懂了叶长溪的言外之意。

剑阵流光随叶长溪抬掌挥袖的动作散去，剑阵内的景象顿时一览无余。

秦牧反手一剑，凌厉剑光一闪而过，斩断数道疯长的藤蔓，回身时目光如电，迅速审视过地上昏迷的四人，最后定在花迟身上。

见他面上苍白如雪。唇色却异常鲜红，秾丽得宛若染血。一身红衣猎猎，立于万千白骨堆垒的深坑前，竟无端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鬼魅之感。

秦牧默不作声地退了半步。

姜青惊魂未定，一时竟不敢靠近，犹疑不过半晌，又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上前帮忙扶人。

他懦懦问道：“恩、恩公，他们……”

花迟不动声色地抬手掩在唇前蹭过：“已经无碍了，稍待片刻便能醒来。”

他弯腰想去搀扶离他最近的那名太白宗弟子。

刹那间。

四周窸窣声大作，才被秦牧斩落的藤蔓断枝处竟急速再生新的枝桠，自白骨堆下、从坑古树底疯狂钻出，推开层层叠叠的骸骨。

那尊化作齑粉的神像，既像欲盖弥彰的伪装，短暂地遮掩了下方无尽的污秽，又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镇守此地，阻挡了那些渴血的藤蔓。

没了神像的隔绝，这些深埋地底的藤蔓彻底失了约束，变得愈加疯狂。

只见藤蔓的尽头皆尽汇入那棵参天古树根部——就像古树蔓延出的、庞大到难以置信的根系。

花迟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树”，本该繁茂的枝叶荒枯，枝干扭曲细长得宛如垂死的鬼爪，不见生气，而它深埋于地下的“根”却焕发着盎然生机，葱绿勃发，以血肉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