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整个被颠倒了。
——颠倒。
夜色之上,血月高悬,红鱼游动,犹如猩红飘动的星点。而与月形如对照般悬挂于另一方夜空之中的“皓日”此刻黯淡无光。
倘若地下疯狂汲取血肉做食的“藤蔓”才是眼前古树的“枝叶”,而树梢纷杂倒挂的枝条才是它真正的根!
那么这片天地呢?
这片秘境呢?
会否自踏入之处,所见所感,皆已颠倒?
初见那尊妖异而悲悯的神像时,失去神智的他们四人便像狂热的信徒见了神祗般,疯狂地跪拜,之后更是不要命地般要跳入那尸坑之中。
他们跪拜的,究竟是神像,还是——神像之下,这秘境中唯一象征生机的藤蔓?
抑或说,是眼前这不知年岁的古树的枝叶?
花迟眉头拧得愈紧。
他初为母亲与朱雀山庄的渊源而来,再为这副几度经过“重塑”的身躯,才不得不步入这秘境。
可方才那几人失去神智后的模样,不似身中幻术,却与……当初麒麟山庄中那些发了疯般向季兰时和他出剑的钟家弟子太过相似。
师潮鸣能控制他,是早在他幼时就将他炼成了人器。
可麒麟山庄三千多名弟子,他怎么可能一一炼为人器?
他好像忽然间离那场困了他六年的噩梦很近,近到再向前一步,就能够触碰到那场血案的真相。
只要再向前一步……
只要再向前一步——
发抖的手指被蓦然扣住,生硬的疼痛自指骨迟钝地传入识海,花迟骤然回神,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朝那疯狂蠕动的藤蔓根源、尸坑最深处走了数步!
手腕好似被千钧之力紧紧握住,那力道之大,近乎带着某种不曾言表的恐惧。
那好像是有些疼的。花迟回过头,背上不觉间已是涔涔冷汗。
叶长溪正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是紧张他忽然之间的反常举措。
花迟嘴唇微颤,未有只言片语。
他没吭声,只是发现叶长溪仍旧握得很用力,于是轻轻挠了挠叶长溪的手心。
像一种无声的宽慰,又像是一种近乎耍赖的撒娇。
秦牧见状赶来,视线极快地向下一瞥,掠过两人紧紧交握的手,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只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叶长溪似乎铁了心不再刻意瞒着这点徘徊在奚淮与迟山间的“私情”,牢牢攥着花迟的手未松分毫。
花迟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摇头道:“没什么,是我见这些藤蔓古怪,想近些看看。”
他没再试着去抽手,反而回握住叶长溪温凉的手掌,反而用指尖极轻地又挠了下对方的手心。是他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过的亲近。
若非叶长溪及时拉住他,他会不会就像之前的人一样,被这些藤蔓缠缚、吞噬,最终化为滋养这棵树的一捧白骨?
秦牧目光微闪,从善如流地顺着花迟的话接道:“我与奚道友方才倒也谈及此事,这些藤蔓之于古树,便如古树之根一样,只是以人血肉灵韵为食。”他蹙眉看向四周越逼越近的藤蔓,“听说过往数千年间,天衡山上曾有过不少修士失踪之事,只是皆是不了了之。若是与此秘境有关,不知为何独独此番才经由朱雀山庄发现,闹出这般大动静,引我等前来。”
猩红月光泼洒在累累白骨与蠕动的绿潮之上,听得呜咽风声,卷起腐臭的气息。
花迟抬起眼,再看向秦牧时,脸上缓缓扯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意:“秦少庄主又缘何以为,今日我等定能逢凶化吉,而非……如这些前辈一样,变成其中叫不出姓名的白骨一具呢?”
秦牧面上一僵:“迟道友说笑——”
他看向叶长溪,似是望这人能藉由“奸情”劝一劝他那悲观的情郎。只是叶长溪始终沉默着,对他的脸色更是说不上好看。
秦牧只得尴尬笑笑:“有栖霞真人坐镇,更何况以你我之资,怎会被这方小小秘境困住?”
风声呼啸,卷过枯枝,吹响白骨,空洞而尖利的回响不绝于耳,竟比他此刻尴尬的笑声更似开怀嘲讽的狞笑。
花迟虽面带笑意,瞧似三月暖春,却令秦牧无端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若找不到破阵之法,我们也不过是这棵树的养料罢了。”
秦牧眉头紧锁:“莫非阵眼在那棵树上?”
秦牧真得不知吗?
花迟垂眸,没再进一步逼问他。
“不,”他的目光投向那被层层白骨与藤蔓覆盖的坑底最深处,顿了顿,“应当在尸坑底。”
生机藏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