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拉住花迟这一次,便也可以拉住他以后无数次。
幸好。
自掌心起,花迟看不见的“红线”缠了他满身,也落了叶长溪满身。
花迟抱了很久很久,他没哭,只是眼眶有些酸,愈发贴紧了叶长溪,最后小声说道:“师父,我好想你……”
仿佛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被他戳了又戳,叶长溪无言地、轻轻闭上了眼,贴着花迟的额头。
直到红日正好,花迟才又慢慢松开了手。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二人还该布阵,把这出戏演完才是。
虽然他和叶长溪谁也演得不像。
花迟将周身灵力凝于指尖,依叶长溪所言落下数笔,和叶长溪一起画阵。许是觉得师徒之间关系终于是“缓和”了,又或许是他已许久未得机会于叶长溪坦诚身份,鬼使神差之下,更羞人的话方才也说过了,倒也不怕再多说些了。
于是他边画着阵法,边絮叨地说起许多事。譬如他缘何要来朱雀山庄,譬如他在仙市中拍卖敛意珠的缘由,再三解释自己没有道侣,全然是钟毓神游天际时不知误会了些什么。
他曾去过一趟西境,那里曾经镇守过魔物,可佛修与道修截然不同,花迟甚是意外:“佛修不修长生,他们修习竟然不是为了飞升……”
谈及小安和阿婆对他的救命之恩,花迟又说:“我没带小安进来秘境,她道行太浅了,留在朱雀山庄了……”
他所言凌乱,前言不搭后语,句句之间全无因果。先前几句还小心斟酌,怕又惹了叶长溪,话出口却像开了闸,滔滔不绝起来。
未有一句提及相思,可句句尽头,全然是徒弟对师父的依赖,亦是他对叶长溪的思念。
脉脉此情不得诉,只敢言说琐事,拟作相思,诉此番离别之苦。
叶长溪神情认真,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不时应两声,并不打断他,花迟向他提问时,他才会出声回答。
地上花迟画下的法阵利落干脆,一笔一划皆落到点位,他的徒弟将一心二用这事做得极好。
花迟只将自己在妖域中的事一笔带过,说得极为轻巧,仿若这几年全然是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就到了六年后般轻易,绝口不提个中辛酸。
可他那年不过十八九岁,此前从未与妖族交过手,孤身一人在妖域,受了多少苦,才会准确到能一剑洞穿怀陵那妖物的妖丹?
六年太短,短到当年半高的小孩抽落成出挑的少年;又太漫长,漫长到他只能从心魔中再窥见一点肖似,聊以作慰。
花迟却在想,他和叶长溪如今算什么关系呢?
欠的债尚未还清,该算的账也未了,诸事未定,他本不想再回归雁山,也自觉没脸回白鹿峰。
可叶长溪偏要他回。他说错不在他。
是……师徒?
谁家师徒会屡次三番双修?……虽则,他倒的确听过一些名声败坏的人,收徒不为教人,而是拿徒弟当炉鼎,采其精气滋补。
但叶长溪不是这样的人。
叶长溪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教他修道,更教他天下草木青,芸芸众生平。
短短几日被修到几近元婴,无论如何看,这也不是“炉鼎”。只听过用炉鼎的人修为会成倍增长,没听过炉鼎自身会修为暴涨的。
师徒之外,他与叶长溪,还会是什么呢?
可除却师徒,他与叶长溪,还能是什么呢?
——他怎么敢去想。
他问心有愧,哪敢再污了这“师徒”之名。
花迟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希冀,倘若这阵法永远画不完,他就可以和叶长溪永远走下去。可路再长,阵法再难画,也终有穷尽。
日与月此消彼长,红鱼游过星汉迢迢,见红日暗淡,见血月高悬,风声掀动枯枝,偶有凶兽来袭,又尽化作了剑下亡魂。
阵法交汇连通,叶长溪以木剑轻点阵眼,灵识探过四方,确认法阵无误。
姜青不过元婴初期,耗损巨大,累得近乎瘫在地上,那两个昆仑宗弟子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并排瘫在姜青身旁。宋清霁手法娴熟,几根灵针下去助他们恢复提神,扎得几人呲牙咧嘴地连声道谢。
原来三日这么短。
待血月辉光最盛的那一刹。
阴风骤起,卷地而来,裹挟万鬼同悲的凄厉哭嚎。
见叶长溪滴血于木剑之上,花迟抿紧唇,忽而也学着他,银剑出鞘,指尖落下一滴血,重新拭过因凶兽血而钝了的剑锋。
叶长溪微微蹙眉,却并未阻拦。
花迟无声地唤了他一声。
下一瞬,横贯秘境的阵法骤然发出大亮,秘境上空竟凝出厚重雷云,凛冽霜雪凭空而降,异象骤临,游荡的妖鱼四散,紫电劈向阵法四角,天地间最磅礴的灵气霎时注入其中!
霜雪静谧,落满枯枝,散去月上那轮血色,皎皎而无声。
一切的风声停在这一刻,一切的哭声随着雪落悄然寂灭。
尸坑中,被树根紧紧缠绕的白骨尽数散作齑粉,汇入茫茫大雪。
树根像嗅到猎物的鬣狗,喷涌般朝着花迟疾驰而至,疯狂地似要吞吃他指尖那滴血,铺天盖地。
也尽数断送于花迟的一剑。
那是如银河倾泻的一剑,绝决,不带半分犹豫,一招间,抖落了十四州的霜寒。
深不见底的尸坑底部发出幽微的亮光,众人低头看去,赫然就是他们寻觅已久的阵眼——也是连通其他碎片的界壁!
而界壁之上,生长着一朵摇曳生姿、红得妖异夺目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