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花迟另一只手按住剑柄,楚云渺已经拔剑出鞘,果真见祭坛四周黄沙层层下陷,一道道扭曲的、轮廓模糊不清的黑色虚影自下陷的沙涡中浮出。祭坛上四周沉寂的浮雕仿若被无形的火焰点燃,四象图腾与星辰云纹亮起异色的光。祭坛上空随之卷起诡谲的光晕。
虚影应是守护祭坛的妖兽,瞧着似水似雾,混着浓重的檀香,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下陷的黄沙中爬出,发出嘶哑的吼叫,又在凌厉剑影中寸寸溃散,化为阵阵青烟散去。
就在花迟一剑斩灭扑向叶长溪背后的一道虚影的刹那,一声极其轻微的“叮铃”声仿若响在三人识海中,如珠落玉盘,异常清晰。
这声音并不悦耳,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怖的森然之感。
叮铃——
又一声。
花迟握剑的手几乎僵住了,他顾不上手中还握着的银剑,仓惶地翻找粟米中的魂铃,长剑当啷落地。
一只修长、骨节清晰分明的手出现在他视线中,掌心还躺着那枚七星魂铃。
花迟动作一滞,顺着魂铃抬头,看向叶长溪。
他来不及思索为什么这枚魂铃会在叶长溪手中,只是下意识松了口气,所幸这声音只是相似,并非师潮鸣用以控制他时的魂铃声。
那些翻涌的影兽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楚云渺收了惊鸿剑,正转身走来。
叮铃——
叶长溪攥紧手中那枚铃铛,猛地抬首,看向祭坛上空那诡谲的光晕。
视线中,近乎铺天盖地的红线缠绕勾连、密密匝匝落满了祭坛,在祭坛正中,那红线正系着一枚通体剔透的琉璃铃铛,无风自动。
花迟松了口气,正想再握住叶长溪紧攥的手,见到叶长溪的神情,有些不解地抬起头,也朝祭坛中看去。
中央却空空如也,并无他物,连天上盘旋的光晕都黯淡了几分。
叶长溪一贯平静的脸色骤变,他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用力扣住花迟的手腕,将他猛地向自己身后一带。
“师父?”
花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
叮铃——
漫天的红线抖落,犹如鲜血倾泻成一场红雨,那铃声仿佛在直击他道心深处,一声复又一声地叩问着。
叶长溪心念一动,天衍剑应召而出,正想一剑斩落红线,却见蔓延的红线已无声无息地缠住了他的腕骨,也缠满了他的剑身。他听到花迟在喊他“师父”,叶长溪不由得想去应,想问他怎么样了、可有被这些红线缠住,可念头才出,那些红线便缠得愈紧。
扣着花迟手腕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又在不断收紧的红线中蓦然一松。
叶长溪周身灵力暴涨,北冥银白道袍鼓荡,试图震开红线的束缚,呼之欲出的话语卡在喉中。叶长溪对上花迟错愕又惊惶的视线,才发觉他竟然……说不出话。
这漫天红线竟然未曾有一缕落在花迟身上,分明他此刻穿着一身鲜亮明艳的红衣,却满身干净,不染尘埃。
叶长溪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罕见的茫然,周身的灵气在迅速消散。再然后,他只来得及看见花迟向他伸出的手,那只他总觉得过于纤细、实则布满了剑茧的手。
浩浩荡荡的红线遮住了他的视线。
花迟只觉得手上一空,心脏骤停,他眼睁睁看着祭坛中仿若有无形的“气”,将叶长溪整个人包裹、拖拽,拉着他坠入自己看不见的漩涡。
叶长溪的身影在那气流中迅速变淡、透明,仿佛正在被另一个空间吞噬。
“师叔!”楚云渺惊骇。
不过弹指之间,空中盘旋的光晕彻底消散,可与之一并消散的,为什么会有叶师叔?!
“不——!!”
花迟目眦欲裂,发疯般向前扑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之间却只触及到一片虚无。手中冰凉,那枚魂铃不知何时又到了他的手中,以及……一朵凭空出现的、缓缓飘落的红线花。
叶长溪在他眼前彻底消失了,毫无缘由的,原地只余下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气的流动,和那枚悠悠飘落的南柯花。
“师父——”
花迟惊慌呼道,可惶然的声音回荡在漫天黄沙中,无人回应,唯有依旧呼啸的风作和,那朵妖异的红花飘飘然落在他微张的掌心,躺在那枚七星魂铃旁,红得刺目,与他红衣相称,倒像一体。
他保持着前扑僵住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着师父消失的地方,掌心的花瓣触感温热,却让他如坠冰窖。
楚云渺见他维持着接花的动作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像,她急促来到花迟身边,看到他掌心的南柯花,仅仅只是打量着那朵花,便感到一股混杂着悲伤、恐惧、执念……种种躁动的情绪在心底翻涌,仿佛在悄然引动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心魔。
她猛地咬了下舌尖,借助痛楚稳住心神,厉声道:“花迟!醒醒!”
楚云渺的目光同时扫向祭坛下方,瞳孔骤缩——原本昏迷在那的秦牧,连同束缚他的缚仙索,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沙地上只留下几道并非行走、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而过的凌乱痕迹,蜿蜒着没入古城更深沉的阴影里。
花迟白皙的指尖拢在花苞上,他终于回过神来,强迫自己不再去反复回想方才那一幕,思索起这朵花的出现。
南柯花既是界壁,那……师父定然是被拖入秘境的其他碎片中了。为什么?怎么会……怎么会有连叶长溪都无法反抗的力量?
他压下声线中的颤抖,面色苍白,仿佛失尽了血色,连眼睫也在颤抖:“师姐……你看见这花时,可会想到什么?”
楚云渺见他此刻镇定的模样,眉梢稍紧,她顺着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冲动思虑再三,才道:“立于剑道之巅。”
花迟听见后,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于他而言,于他了解的楚云渺而言,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柔嫩的花瓣擦过指尖,仿佛蕴含着惊人的灵力,花迟自粟米中取出另一朵红线花,将两朵花一并合拢于掌心。
两朵花竟奇迹般地渐渐相融了。
花枝仿佛比之前更粗了一点,花瓣仿佛比之前更饱满了一些,就连那鲜红的颜色——好似也更艳丽了。
灵力自花蕊迸发,好像只在一刹那,游动在他全身的灵脉间,呼唤着、引诱着灵脉中的灵气,又被他体内的魔气翻涌着压下。
倘若不经这魔气阻拦,那么这些被红花催动的灵力便会躁动,汇聚,重新在识海中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