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色将暗,老宅的厨房灯亮了。
餐桌上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红烧鲫鱼还在咕嘟着,菜汤泛着油光。闵文丽把最后一碗饭端上桌,轻声招呼了一句:“爸,妈,开饭吧。”
外公放下报纸,起身过来。外婆已经坐好,帮她盛了碗汤。
吃了几口后,外婆忽然放慢了筷子,语气不急不缓:“那天你说让怀念回来弄鱼池,你知不知道她带了时屿一块?”
闵文丽没立刻答,夹了一口青菜才抬头:“她说过了,说他一起帮着干活。我想着小年轻,多一个人也挺好。”
“嗯。”外公出声应了一句,没继续说,但眼神比刚才专注了些。
外婆放下筷子:“你知道我们那天碰见他们俩在客厅?”
闵文丽笑了笑:“她后来跟我说了,有点尴尬。”
“不是尴尬。”外婆语气有些认真,“是太随意了。”
外公接话:“她脚都搁人家腿上了。我们那时候,结婚十年也没那样在父母面前坐过。”
闵文丽没有马上说话,低头喝了口汤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看着别扭,我年轻时候也不敢那样。但这代孩子不一样了。他们不是不尊重,是没意识到那在你们眼里,会觉得越了界。”
外婆叹了口气,没接她的话,语气却慢下来:“我不是怕他们俩怎么,是怕她以后受人嘴。”
“这话我理解。”闵文丽点点头,“所以我让她注意场合,在你们面前要更得体些。”
外公拿了张纸巾擦嘴,沉声道:“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那个男生,时屿,也该知道老一辈家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其实还可以,”闵文丽语气温和,“你们一说他也立刻站起来了,也没多说什么。我看他知道分寸。”
“知道分寸,就该提前避着点。”外婆小声念了一句。
饭桌边安静了一瞬。
外公却忽然开口,声音缓下来一些:“怀念这孩子是我们看着大的,不是怕她亲密,是怕她太顺从感情,把家当成别人家的背景。”
闵文丽抬头看他:“她也没忘本。只是现在年轻人谈感情,不像以前全靠规矩撑着。他们愿意靠近,是愿意把人带进生活,不是没界限。”
她顿了顿:“但你们说的我会转达。提醒她在你们面前,多一点尊重,不是给你们看,是给他们自己留余地。”
饭桌上又陷入一小段沉默。
外婆轻轻点头,语气松了一些:“你要是真说得进去,最好。我们不是要管她,只是不想她回了老宅,还像个租房的小姑娘似的,什么都不顾。”
闵文丽低声:“我明白。她是你们外孙女,也是我女儿。我会替你们护着,也会教她顾着。”
外公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慢慢吃饭。
天光一点点褪去,屋内的灯影把老木头的家具映得发暖。那顿饭没再提别的话题,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
在无声之间,三代人的心思,慢慢靠近了些——不是完全理解,但起码彼此都试着放缓了立场。那已是某种程度上的体谅。
维也纳,清晨五点半。
天刚亮,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街道安静得几乎只有鸟儿在叫。酒店的窗帘没拉开,淡淡的金色晨光透进来,照出了房间里那个行李箱的影子。
白允然靠在沙发边上,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还乱着,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牛奶,暖暖的。
叶瑾瑜坐在床边,收拾着零散的东西。她动作一贯干净利落,但折叠围巾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一下。
“你的转接插头记得放外层,不要每次都翻半天。”她轻声提醒。
“记得。”白允然的声音有点哑,听起来也有点闷。
江昱恒在房间另一边收拾最后一件外套,没说话。他要和叶瑾瑜一起飞回国。
屋子安静了会儿。叶瑾瑜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身:“该走了。”
白允然没说话,只是放下杯子,走向门口。
门打开时,一阵凉风从楼道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你现在还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笑了笑,低头看了眼不远处的街角,然后又看回她:“怕,但没前几天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真的陪我来了。”
叶瑾瑜听着,轻轻吸了口气,伸手帮他整理领口。
“该你一个人走的路,姐姐不能再替你走了。”她声音轻得像风,“不过我知道你行。”
白允然没说话,眼眶微红。
他抬头,努力把泪水憋回去,然后抱了抱她——那种小时候考试前、打针前会给的安慰抱。
“你回去好好工作,我也会……好好待在这里。”他说。
叶瑾瑜轻轻应声:“我们都得往前走。”
他们松开拥抱,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但都知道,这是真正的“分别”了。
再见不是“明天见”,而是“你过你的生活,我在远处等你回来讲故事。”
下楼前,白允然突然看向江昱恒,有些别扭:“你……那个,照顾好她。”
江昱恒愣了下,认真点头:“我会的。”
送别只到门口。
没有回头,叶瑾瑜和江昱恒走出酒店,车子缓缓驶进清晨的街道。
白允然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渐渐消失。他没哭,只是把头埋进那件带着他们气息的旧卫衣里。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才刚刚开始。
飞机刚飞过乌拉尔山脉,窗外是一片深蓝的夜,静悄悄的。偶尔有星星透过云层闪了一下,好像被夜风轻轻拨醒。
客舱里大部分灯都关了,只剩下座椅下面隐隐的脚灯,还有洗手间那边偶尔亮起的感应灯。这些微弱的灯光让整个机舱更安静,更温柔。
叶瑾瑜靠着窗边,盖着薄毯。她闭着眼,却没真正睡着,耳朵很灵敏。能听到头顶空调发出的低沉声音,也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存在,稳稳地,暖暖的,让人心里踏实。
江昱恒坐在她身边,手里还握着空乘递来的薄荷糖,另一只手撑着扶手,默默地把她掉下来的毯角整理好,动作很轻。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叶瑾瑜腿上盖着毯子,头轻轻靠向窗边,看上去好像睡着了,其实一直没睡。眉头微蹙,平时藏得挺好的疲惫,这会儿终于漏出来了。
“睡一会儿吧。”他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边,像怕吵醒别人,“我就在这儿,你放心睡。”
叶瑾瑜睁开眼,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怕睡着脖子歪了,醒来更难受。”
他笑了笑,把靠枕塞到她那边,动作自然又轻巧:“靠我这边,绝对不歪。”
她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挪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肩膀宽实温暖,有种踏实的力量感。
“这算男朋友福利吗?”他偏头,声音轻轻的。
她眼睛都没睁开,懒懒地说:“……勉强算。”
他笑了,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毯子,把她盖得更严实。
飞机舱里很安静,外面还是沉沉的夜。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眼神柔软,像是等了很久的终点。
过了一会儿,叶瑾瑜轻声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嗯?”
她声音小得像怕被风听见:“你现在在我身边,我才觉得是真的了。不是异地,不是你陪我弟弟,不是短暂的见面……是我们回国后,真的要在一起了。”
他没马上回答,只是轻轻拨了拨她耳边的头发,指尖带着一点温柔。
“你紧张,是因为不确定,还是太认真了?”
叶瑾瑜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怕我没那么会谈恋爱。”
他轻笑,像终于等到她说出心里话:“没关系,你不擅长也没关系,我一开始也不是那么会。”
她闭上眼,像真的安心了一点,把脸轻轻靠向他的肩窝。
两人就这么安静下来,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也像一场无声的和解。
飞机穿过云海,载着他们回家。既是旅途的终点,也是新生活的开始。
那位被朋友推荐的大师年近七十,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坐着时习惯前倾,像是在专心听人说话,也像随时准备俯身落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边角有些脱线,袖口却熨得平整,整个人干净利落,不声不响。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两把旧椅,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命理挂图,香炉里烟火未灭,空气里隐约飘着檀香。
他翻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又让时屿摊开掌心,低头看了许久,始终未语。那种沉默不是迟疑,更像在确认什么,也像在衡量。
怀念一开始还有些好奇,等得久了,却莫名有些紧张。
大师终于抬起头,眼神淡淡扫过两人,嗓音低哑如落尘:“你们的命格……不算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