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抵达后被海关和入境流程耽误了一阵,等两人推着行李走到车边,天已微亮。
江昱恒把行李放好,转身走到副驾,手搭在车门边,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带着点倦意,也带着温柔:“要不要坐后排眯一会儿?”
“不了。”她系上安全带,“你也整夜没怎么睡,我得帮你盯着路。”
车驶出机场,穿进尚未苏醒的城市。沿途路灯轮番打亮两人的脸,又迅速暗下,像一卷缓慢倒带的过曝胶片。
车内响着低低的背景音乐,是她手机连的蓝牙,一首舒缓的爵士钢琴。
叶瑾瑜盯着窗外片刻,忽然开口:“我们得先说好几件事。”
江昱恒轻笑,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我就知道。”
她没笑,转头看他:“在公司,你不能因为我们的关系给我特殊安排。”
“你指什么?”
“比如偏袒,替我揽活,提前告知决策内容,或者有意无意地把我排除在关键会议之外。”她语气平静,“你以前已经很克制了,以后要更有边界。否则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自己也过不去。”
“好。”他答得干脆。
她顿了顿,又说:“公司里也不必公开我们的关系。”
江昱恒看她一眼,眼里一闪而过什么,没立刻接话。
“不是隐瞒,只是没必要。”她声音低下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让人觉得我靠私人关系获取资源。”
“你怕影响你在同事心里的‘公平值’。”他淡淡一笑,“也怕有人觉得你升得快,是因为和我在一起。”
她没否认,只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那你呢?你会不会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反而对我更苛刻?”
“有可能。”她说得坦白,“但你比我能扛。”
他轻笑一声,握紧方向盘:“好,照你说的来。”
又是一阵安静。
快到家了。
“工作上我听你的,但生活里……我希望你能让我偏心一点。”
她侧头看他,有些意外。
他望着前方,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之前说,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不该让我卷进你家务事。可现在我陪你送弟弟出国,也陪你回家。”
“以后你忙工作,我可以接你下班;你加班晚了,我给你带饭;雪球我能帮你遛,电影你不想选我也能选。”
他侧头看她一眼,语气温柔,眼神真诚。
“这些事你一个人也能做,但我希望你知道,有人愿意替你做。工作里你可以克制,但生活里——我希望你允许我不克制。”
叶瑾瑜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开车,像是在想什么。
直到红绿灯前,车停下。
她忽然说:“不许在公司叫我‘瑾瑜’,你得和别人一样。”
“嗯。”
红灯还有十几秒。
江昱恒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他看她一眼,认真问:“那叫你‘叶经理’?”
“叫全名。”
“太生分了。”
“工作场合就该生分。”她语气平稳,“你是我老板,我们要对团队负责。”
江昱恒没再争,只是轻轻点头:“好,叶瑾瑜。”
她看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拘谨了?”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回:“不。你一直是这样。”
“是指不好相处?”
“是指值得认真相处。”
她微微一愣,眼里浮现出一丝控制不住的弧度,但很快收住,只抿了抿唇。
“我得先做好一半,”她低声说,“才敢答应另一半。”
江昱恒没说话。靠近小区路口时,他伸手把她那侧的遮阳板掀了下来——晨光正斜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
她没拒绝,像是默许了这点体贴。
车缓缓驶入熟悉街巷。外面行人渐渐多起来,外卖车、晨练的老人、校服的孩子,生活如默片般悄然归位。
快到小区门口,江昱恒忽然开口:“今晚我做饭。”
叶瑾瑜挑了下眉:“不累?”
“回国第一顿要有点仪式感。”他语气温和,“别点外卖了。”
“家里没菜。”
“我可以去买。”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好。我洗碗。”
江昱恒嘴角一动,像是想笑,又怕笑得太明显,硬生生忍住了。
车停在熟悉的楼下,两人没立刻下车。
他转头问她:“还有补充的规定吗?”
她看着前方,语气像项目启动前最后的确认:“有。”
“说。”
她转头看他:“你得习惯我有时难搞——情绪、时间、控制欲……都不太讨喜。”
“我早就习惯了。”
她盯着他,眼神沉静:“你确定?”
江昱恒靠近一点,声音低下去:“我连你在奥地利凌晨突然醒来,要找人说话时的样子都见过了。你难搞的程度,我心里有数。”
她挑眉。
“而且我喜欢你,是从你很难搞的时候开始的。”
叶瑾瑜沉默几秒,终于像被什么绊住,低低笑了一声。
“下车吧。”她说。
他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推门下车。
楼上狗隔着窗户叫了一声,像是嗅到有人回来了。
清晨很静,风吹过斑驳树影。日常悄然归来,而他们,也终于在日常中,真正开始走在一起。
电视机的光洒在茶几上,综艺里的笑声一阵阵,背景热闹得不真实。
时屿端着一盘洗好的橙子,从厨房出来,坐到沙发边。果肉泛着水光,他没说话,先将橙子一瓣一瓣摆好。手指不经意地擦过瓷盘边缘,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我和怀念……打算办婚礼了。”
沙发上,林慧妍刚低头拿起遥控器,听见这句话,动作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还以为你们又要拖几年。”
沙发另一头,时瑞霖“嗯”了一声,算是少有的表示认可。
可时屿紧接着道:“但我们暂时不领证。”
话音落下,屋里的气氛仿佛被抽空,沉得让人发闷。
林慧妍的笑还没彻底褪下,却已经挂不住了,脸上的表情缓缓滑向迟疑:“你说什么?”
时瑞霖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沙发扶手,没有作声,眉头却已经拧了起来。
“婚礼我们会办。仪式、亲朋、流程,都会有。”时屿的语气平稳,“只是民政局那一步,我们先不走。”
林慧妍下意识地问:“这是她的意思?”
“她先提的,但我认同。”他看着母亲,补了一句,“我们一起决定的,认真考虑过,不是意气用事。”
他停了一下,语气低了一点:“我们知道你们想让我们安定。但那张证,不是我们认定彼此的前提。”
时瑞霖终于开口:“你认同一个不受法律保护的婚姻?”
“如果真想走下去,登记不是保障;如果走不到头,它也留不住人。”时屿语气仍旧平稳。
林慧妍皱起眉,语气带着急躁:“那亲戚问起来怎么办?我们怎么回?你打算怎么解释?”
时屿缓缓开口,声音低下来,却有种钝钝的坚定:“我们不打算向别人交代什么,只对彼此负责。”
电视里突然响起一阵过分响亮的笑声,像在嘲弄这间过于沉默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