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溪自然明白,以姑姑的武功,想要悄无声息潜入王府并非易事。今夜巡卫毫无动静,定是云澈暗中安排,将守卫引向别处。姑姑的身份特殊,若公然允许她出入,难免落得勾结江湖势力的口实,这般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让姑姑“来去自如”,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没有接话,只是屈膝蹲在雪岚面前,盯着雪岚还带着恼意的脸上,正颜道:“姑姑,你看着我,你看清楚是你封印了我儿时记忆,我这些年根本没有任何娘亲的记忆,我想回忆我娘,知道过去,我想用娘亲的母爱唤起我对仇人的愤怒烈焰,但我实在没有,就凭我道听途说,随处捡到的只言片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就要我去像你一样千仇万恨,恨不得碎其骨食其血吗?你让我感同身受,你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雪岚如遭雷击,猛地怔住。她封印落溪的记忆,本是想护她周全,却未曾想也隔绝了那些温暖的过往。这些年,落溪在无忆的迷雾中揣度身世,想象着母爱,怀疑着被弃的缘由,其中苦楚,自己竟从未细想。这看似周全的保护,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我本想让你有个干净的开始,不再记得八岁之前的事情。” 雪岚的声音低哑下去,“从我们死里逃生那日起,我就暗下决心要复仇,为娘娘讨回公道。一则你从小锦衣玉食,怕你过不惯花棠居的清贫,二则…… 你幼时那般黏着娘娘,我该如何给你寻一个娘亲呢?又该如何向你解释她的缺席?逃亡的那一个月,你夜夜哭着找娘亲,哭得筋疲力竭才会在我怀里沉沉睡去,睡梦中还在不时的委屈抽搐,脸上都是泪痕……”
“于是您便想办法隐去了我的记忆,让我只认您一人。” 落溪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星儿,如果你不记得儿时所拥有的,你就不会纠结当下所贫乏的。我...”雪岚的声音愈发低沉,语气里有诸多不安。
“姑姑,谢谢您。” 落溪忽然打断她,眼神真挚。
雪岚愕然抬眸,本以为会听到责备,会责怪自己让她吃了“化虚丹”失去记忆,却不想是这句感谢。“…… 谢我什么?”
落溪道:“我突然听到逃避追杀,这奔波流离的一个月,我很难想到,姑姑一个人如何拉扯着我,从兰太后所派的一波又一波杀手中逃出来,又如何费尽心思在花棠居隐姓埋名暗自盘算。这些姑姑是如何撑起来的。”落溪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你带着我该多辛苦,如果没有我,你完全可以轻松逍遥自由自在,如果不是我,你这些年不会这么辛苦,姑姑,你本不用如此而活。”
雪岚却陡然正色:“你跟你娘一样心软,这很不好。你成长了懂事了,我很欣慰。从你外祖母家救下我的时候,我的这条命就不再只是自己的,更何况你娘亲和我相处多年,待我恩重如山,我无数次对自己说,梅雪岚只要在,定护你们娘几个周全,此生,若不为梅家,不为娘娘讨回公道,我有何颜面下九幽。”她顿了顿,语气铿锵如金石,“你只需记住,我今后只为你而活!莫要再对我心软,莫要再说那般傻话!这条命,本就是为你、为复仇而留!”
落溪知晓,姑姑对娘亲的忠诚早已融入骨血,那是她毕生坚守的信念,不容半分动摇。这样的忠诚固然可敬,却也让她失去了变通的余地。
“好!我答应你!”落溪郑重回应道,紧紧握住雪岚的手。
昏黄烛影在两人相握的手间明明灭灭,落溪望着姑姑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因常年练剑而生的薄茧,在心底默默叹息 —— 这世间最沉重的忠诚,从来都不是枷锁,而是甘愿沉入深海也要托起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