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熟悉人血,也不是没见过纱罗妲重伤浑身是血的样子。正因为忘不了,他如今才怕极了她会再出事……
“你刚才是不是把一个姑娘送过来?我听说了。”
读出加瑠罗语气里的探究与失落,神经紧绷的蝎只能避开她的脸,不回答也不否认的态度扎了下自觉讨了个没趣的少女,她抿唇笑了笑,声音又低了几个度。
“那你先忙吧,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到二楼的护士站找我。”
蝎颔首说了声同样低沉的“谢谢”,待加瑠罗走后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洁白的搪瓷池红了后又白下去,可身上她的血还在,沾在他心脏的位置……
“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原来是女孩子的生理期,整得这么大阵仗,真是笑死人,哈哈哈哈!”
“男人就算知道也不懂这些,但送到抢救室真让我大开眼界。”
“最让人大开眼界的是那可是人柱力,门佐蝎真是疯了,一点儿都不顾及村子的安全。”
“千代大人已经派人紧急禀报三代目了,赶天黑前必须把那个小怪物送回去!真怕她一个不小心再闹出乱子!”
……
那些女护士你一言我一语,暗中偷听的蝎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洗过的手火辣辣的,他连看一眼的勇气都被羞耻吞掉。
深一脚浅一脚踱步到走廊,已灭灯的抢救室敞着一条缝,能听到纱罗妲空灵的声音像邂逅过草原的风悠悠拂出。
“……看来我不会死啦。”
“傻孩子,这下听懂千代奶奶给你讲的了吧。包括你的眼睛也是长久不见光才出现应激反应,没事的。”
北山医院的病号服是简约的青绿色,分大中小三个码,最小码穿在纱罗妲身上也像给洋娃娃套上三岁小孩的衣服。
千代隔着布料轻捏纱罗妲的胳膊,全是骨头,这孩子是一堆活着的白骨啊。
以前有和服罩着并隔着砂锢倒没那么明显,现在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千代从未想到纱罗妲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瘦,这五年她一定过得很苦……
“可是,奶奶,您说我长大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有流血才会长大?我也十三岁了,不算小孩子了吧。”
八岁失忆后睁眼闭眼就是砂锢,根本没人教她,也难怪她不懂这种常识。千代喟然一声,尽量用简单的表述让这个与社会严重脱节的女孩听懂。
“这意味着……我们纱罗妲也能当妈妈啦。”
“什么?!我可以……当妈妈了?!”
唉,又是个没妈妈的孩子啊。
很多年前,千代也是这样劝慰那个叫自己一声“姑姑”的女孩、那个头发若樱花砌出来的女孩,温声细语地告诉她不要怕,你不会死,这意味着你长大了,你可以当妈妈了……
是啊,她后来的确当了她的妈妈,也因为当了她的妈妈才年纪轻轻地就没了。
除那双蓝眼睛,一点儿都瞧不出两人再有什么相似之处的千代突然有些明白弟弟海老藏多年都不能释怀的原因了。
没法不恨啊,连她的手都在那股不愿承认的恨意的驱动下,鬼使神差地伸向纱罗妲。
惊觉自己一闪而过的恶念居然在那细长的鹅颈潜伏了不止一秒,千代立刻落荒而逃至纱罗妲的发顶,透着隐隐血色的红,那不是他们姐弟的红,那是夺走她性命的红……
千代咬牙,不动声色抽回想摸摸女孩头发的手,也躲开她愕然的双眼,语气透出不受控制的疏离:“到此为止吧,过会儿我就送你回砂锢,你不该待在外面。”
几个字就遽然掐死纱罗妲满肚子不光是那个千代没彻底回答的问题。她探出小手恋恋不舍地抚摸身下不再是神月石般捂不热的被褥,叹息幸福如此短暂。
阴差阳错出都出来了,她也没死,就不能待在外面……是像正常人一样过正常的生活么?
学会吞咽痛苦亦是纱罗妲另一个被迫练就出的优点,她不善于也不愿意忤逆长辈。
不甘地合眼,微微点头表示遵从。逆来顺受惯了,但命中总有那个直率胆大的少年会替她逼出自己的心里话。
“奶奶!她都这样了,就不能把她接回海老藏爷爷家休养好再说?”
哈,那便只有也只能是门佐蝎了。
本安安静静地猫在门口的他乍然听到自己孤注一掷救出来的姑娘又要羊入虎口,急得跳进来扯开嗓门反驳。
得知自己的身体变化还未做好任何心理准备就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纱罗妲追回神后一头猛地扎进被子里,臊得不敢看蝎一眼。
反应过来的蝎也由激愤转为羞赧,从头到脖子都红温起来。
亲眼目睹少年与少女愈发显眼的反应,门佐千代更加笃定老早就埋于心底的不安,冷下脸指着蝎,开口就是电闪雷鸣的喝斥:“门佐蝎,你越来越放肆了!还有,你从哪儿学来……”
“现在追究这个有必要么?她那会儿有多难受您看到了么?假如她真有生命危险,我还得先让她忍着再跑过来请示您?您再请示三代目?哈哈哈……只怕她早死在那个破砂锢里头了!!!”
这是纱罗妲第二次直面这对祖孙彼此剑拨弩张,上一次能追溯到五年前第二次忍界大战后按耐不住的蝎悄悄来看她却被千代逮了个正着,彼时蝎还是个在长辈的责问下只能弱弱低头,小声抗议的孩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已经十二岁就是上忍的他、手臂上清晰地凸现出肌肉线条的他、在这次川之国战役中立下大功的他、被人们纷纷称赞为“赤砂之蝎”的他……不仅真的长成一个男子汉,更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鹰,扑腾着翅膀预备展翅高飞,翱翔于这片辽阔的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