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盲》

“蝎！！！求你别这样！！！我就不该出来的！！！”

说话从来都温声温气叫人忍不住担心被风一刮就飞的纱罗妲头一回放开嗓子大喊，巨大的气息近乎把肺撑破。她大口喘息，小脸白得像刚粉刷好的墙皮，脆弱得似碰一下就脱落。

敢这样对门佐蝎提高嗓门的，除了其祖母门佐千代那些长辈，就只有这个红发蓝眸的女孩了。

换一般人蝎早就送上拳头，但纱罗妲的呼喊让他连愤怒都顾不上，撞到床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大手捋着她的后背，半是责备半是心疼：“好了好了，你哪是能大呼小叫的体质！还好么？要紧不？”

一对上少年连关切都如此滚烫的目光，纱罗妲像把委屈憋了很久的小孩子“哇”地哭起来。

惊慌失措的蝎索性坐在病床上由着纱罗妲搂住自己的腰放声哭泣，更不顾千代就在一旁，展开双臂环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绾眸也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没事……”

“别说话了，我给你冲点儿益母红糖水。”

“蝎……别走……”

“好，我不走。”

千代便是在这种再待下去连她都觉得自己很碍眼的情况下悄悄离开的。

轻轻地关上门眼看着缝隙越来越小，蝎仍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纱罗妲身上，再容不得其他人或事。千代心头被什么冲击了下，撑着墙关严门，逃一般快步离开，若后面被紧追着什么东西似的。

直到她晃晃悠悠地走出医院，不知不觉飘到风之国砂隐忍者村西北郊外，不远处映入眼帘一栋孤独的院落时，她似被咬了口发出一声嘤咛，捂着胸口缓缓走去，忽然明白这一切怕是命运惊人的轮回，他们家的三代人似乎都逃不掉……

这是现在只剩下异父胞弟门佐海老藏一个老头子的家，最初是千代离异后与海老藏一起出资盖的宅邸，现在瞧仍阔派不减。

因为，那是他们从小就种下的一个极为朴素的梦想，努力拼搏出人头地，买一栋气派的大房子让母亲享清福。

奈何这对姐弟从小到大再到老，始终被厄运穷追不舍。儿时家境贫寒，继父在海老藏记事前就去世，母亲漩涡百筠耗尽全部心血把他们拉扯到没成年的岁数也撒手人寰。

亲眼目睹多年的家庭辛劳硬把母亲一个活生生的绝色美人儿熬成咽气时的一把枯草，八岁就沦为孤儿的千代已学会不哭，因为她还肩负着照顾七岁弟弟的重任。

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姐弟遇到命中的贵人，二代目风影·门佐沙门。这位大恩人不仅帮彼时连棺材都买不起的他们料理后事，还收他们为徒。

沙门慧眼识才，发现千代是当傀儡师的好苗子，对她悉心培养倾囊相授。

同为沙门的门生，千代和海老藏结识了名门世家砂瀑一族文武双全的二公子，后来的三代目风影·砂瀑赤炎，也为两人日后平步青云打下稳固的基础。

如果不是遇到风岚的父亲，千代觉得她应该会同大多人包括弟弟及恩师甚至自己预想的一样，和那位出身、相貌、人品、实力、前程都无可挑剔的赤炎公子结下羡煞旁人的金玉良缘吧。

不管她到底爱不爱他，他的确是她的良配，但他……应该远比她想象得还要爱自己。

可惜当千代真正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大着肚子结束第一段也是这辈子唯一的婚姻，马上继任三代目风影的赤炎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会为了一个姑娘不顾家族颜面、不顾个人前途的少年了。

成年人的感情永远在权衡利弊中变化，爱不爱虽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作为年轻时也曾头脑发热付出惨重代价的过来人，千代自诩能理解蝎现在的任性，因为她也曾任性。

但如果可以重来，她想她还是会走上那条任谁都不看好的不归路而耽误了一辈子。那是她躲不掉的青春的伤痛、逃不掉的成长的代价。

正因为这种伤痛无法痊愈，代价不能逆转，千代宁愿在事情尚未一发不可收拾前拉回自己的孙子，哪怕他会恨自己……

“又想她了？”

“每天……都在想……”

“我可真羡慕弟妹啊，尽管走了这么多年，世上仍有个男人对她念念不忘。反观我……哈哈……”

千代生来的好酒量传给风岚再传到蝎，没几个男人能喝过她。印象里母亲滴酒不沾还告诫他们不许喝酒，自己的海量应该遗传了那位从未谋面的生父。

不过能确定的是，海老藏绝不擅长喝酒，没几杯下去就一头俯冲，狠狠地磕了下脑袋，也难得把藏在心里的话翻江倒海后一股脑儿倒出来。

“瞧你，磕疼没？姐给你揉揉？”

“放心……再疼也比不过心里的疼……顶多磕得更加老糊涂了呗……要不……再碰下？”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呀！”

千代一手指着滑稽地吮吸着空酒杯还一脸迷醉的海老藏哈哈大笑，另一手丢起一粒花生米并努着嘴精准无误地接住，嚼得津津有味儿。

只有喝醉的时候，她才能回到年轻时那个和不淑女丝毫沾不上边的“小辣椒”，一个被不少人评价为哪哪儿都无可挑剔，唯独长了张嘴的“女爷们儿”。

大大咧咧惯了，千代也不晓得最讨厌做样子的她到底什么时候端起那套一本正经的架子。

因此，她并不真的反感蝎的叛逆，或者说，自己的叛逆即便被俗世打折了腰，却在蝎身上重拾脊梁……

“姐姐，你还是忘不了那个人吧？”

“哈？啥玩意儿？”

“切，跟我装什么蒜……嗝！哪怕你玩装死玩得再顺溜，也逃不过我这双眼睛……”

酒劲儿上来，斯文儒雅的海老藏也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