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着手指隔着空气戳着千代最轻车熟路的装傻充愣,那双故意对在一起的蓝眼睛一尘不染,总让她想起那位虽无血缘关系却对自己视如己出的继父,一个同样无可挑剔就是命太短的男人。
“你说那王八蛋吧?忘不了又如何?忘得了又怎样?我已这把岁数,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还纠结什么?”
男人的确比女人抗老,仅一岁之差,千代摸摸自己日渐松弛的脸皮,再瞅瞅海老藏依旧棱角分明的侧颜,感慨这个比自己更像母亲的小子才是最适合延续她老人家美貌的家伙。
“那老弟就当你还是不能释怀了。至少这一点,我比你坦率。花月虽走得早,但我们心心相印,能遇见彼此便是此生最大的幸运。再看看你……呵!非得为个不值得的王八蛋折磨自个儿一辈子!”
酒后吐真言,海老藏彻底喝大了,多年来许多不忍也不好说的话在醉意的煽动下尽数闯出来,每个字都在扇千代的耳光。
“你被伤透心固执地熬了一辈子!赤炎也是个白痴固执地等了你一辈子!你何苦呢?他又何苦呢?啊?”
情绪上头干脆端起酒瓶往里灌,肚子撑满的海老藏趴在桌上怪笑一声,喃喃道:“算了算了,我有什么资格批评你?我不一样也钻了牛角尖儿?姐姐,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没救了……”
“哼,不光我们两个老东西没救了,无论我的儿子还是你的女儿也早早地走在咱俩前头。他们……更没救了。”千代用牙咬开瓶盖吐一边,与海老藏手里歪七扭八的酒瓶碰了下,仰头一股脑儿消灭。
心头被“灭”字缀尾,登时唤醒千代作为砂隐忍者的原始凶狠。她爬上桌子一把提起海老藏的领子,傀儡做成的假肢拍拍他红透的脸。
只见弟弟俊朗的脸上挂着不光是酒液的水痕,她的视野也藏着不光是喝红眼的腥烈。
“所以,我绝不会让你的外孙女再毁了我的孙子!门佐蝎,我的蝎,他既是我也是咱们家最后的希望!门佐海老藏,你,听懂了么?!”
……
“这意味着……我们纱罗妲也能当妈妈啦。”
直到哭累了睡过去,气儿也逐渐提上来,纱罗妲梦里都在偷偷品味这句千代奶奶告诉她的话。听不懂的她还想问一直守着自己的门佐蝎,可不知怎么的,小姑娘死活开不了口。
“蝎,你在么?”
“在呢?好些了么?”
“这么快都天黑了,怎么还没把我送回砂锢啊?”
话音刚落,冷不丁传来一阵疑似瓷器碎裂的声音。病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被褥缓缓起来,什么都看不见。纱罗妲接下来的声音也哆嗦起来,像衣服里被塞进小虫子。
“蝎……”
天真的女孩根本不知道,此时门佐蝎隐隐发颤的手就在她努力睁圆不停寻找他的蓝眸前来回晃着。
直到蝎也昏了头把病房的灯连同卫生间全部打开也不能把哪怕一点点儿的光送入她失焦的瞳孔中,少年硬是吞下喉咙的刺,轻柔地抚摸她苍的脸,尽可能轻声细语,每个字都满嘴血泡:“医院……突然停电了,别怕。”
“是么?原来外面的黑夜比砂锢还要黑,我都看不见你啦。”
“啊,确实黑,我也快看不见你……你在床上呆着别乱动,闭上眼睛养养神,我出去看看电通了没,好不好?”
“那你快点儿回来,这儿太黑了,砂锢都没那么黑,我害怕……”
“好,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嗯。”
病房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蝎安顿好纱罗妲,收拾了他刚因惊惧不慎打翻的水杯后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
关上门的一刹,双腿像拉扯到极致的绳子蹦断。他倚靠门背才勉强没倒下,可眼前的景象依旧残忍地不容许他喘口气。
一群约十来名头戴动物面具,露出的左右上臂皆纹着狼面的人埋伏门口,那是风影直接管辖的暗部,砂隐的精锐。
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持刀的肃杀样子差点儿逗乐了蝎,仿佛病房里的纱罗妲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能叫一帮大老爷们儿都紧张起来。
“奉三代目之命,带守鹤人柱力返回砂锢,闲杂人等一律让开。”
“你敢……还有,闭上你的臭嘴。”
纱罗妲骤然失明的现实不容置疑,这时候把她丢进砂锢无异于自生自灭。少年之前溃散的精神瞬间凝聚为一团雷雨云,冰冷的反击蕴藏着电闪雷鸣。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行了,别跟个孩子计较。”
手一扬制止被蝎激得原地炸裂的戴着青面狼面具的男子,另一个身量非常高大、戴着白虎面具的男人该是领头,上下打量着蝎:“小兄弟,你是门佐蝎吧,幸会幸会。老早就听说过你,原以为是个徒有虚名的二世祖,想不到这次在川之国战役中崭露头角,威名远扬。要不要和我一对一比试下?如果你输了,请滚一边别妨碍公务……”
“要你输了呢?就带着你这帮虾兵蟹将有多远滚多远。”
一眼看穿这个言语故作礼貌的家伙在阴阳怪气,最厌恶拐弯抹角的蝎当头泼一盆辣椒水回击。虽说在医院斗殴实属下策,可兵临城下的时候只能背水一战,他不能放任那个女孩不管。
“蝎……”
身后的门“嘎吱”被撞开,从里头摔出一瓣赤红,做好战斗准备的蝎被这一幕冲垮气势,跌散为哆哆嗦嗦扶起她的弯腰,惊愕和恼火终究不敌对她满脸泪水的怜惜。
“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地躺着么?怎么起来了?你的脸……”
“门佐蝎,你在骗我!对不对?根本没有停电对不对?我是……瞎了?对吧?!”
看清她额上脸上的磕碰证明这傻瓜一路跌跌撞撞才摸索到门口,蝎心如刀绞,懊悔自己隔着门竟毫无察觉,更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她此刻努力睁大眼睛却连自己都看不到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