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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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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同金三一样,被拉到南山义庄的尸体,还有一具——便是那遍寻不见的张举。

不过,跟曾家二公子亲自来殓葬的金三不一样,张举的尸体连张破席子也没有,而是混在一堆尸体里,让同一床破席子草草一盖,一大车拉去的。

周冶一行人到了南山义庄。大白天的,一个人也没有。

不,一个活人也没有。

进了院子,众人只觉浑身陡然一凉,那种丧事上独有的味道,在这里浓烈了好多倍。

周冶捂了捂口鼻,提步进去,见正堂供着一张香案,案上供的是东岳大帝。

绕到后堂,摆了一片棺材。行走其间,仿佛置身码头,身周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独木舟。这里倒也是码头,不过是生死之渡。这些棺木,便是承载那身被弃之不用的臭皮囊之舟。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苍老而又轻微的叹息。

周冶眼角余光中掠过一个黑影,心突地一跳……是人是鬼?

大白天的,撞鬼也不该在此时。他强自镇定着,转头看去。

见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须发半白,皴皱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还真有些人鬼难辨。许是常年在义庄呆着,人也罩上了一层鬼气。

那不人不鬼的老者长揖下拜:“不知县令大人亲至,有失远迎。小的是义庄管事,老馗。”

连名字也鬼气,也不知真名还是诨号。周冶的心虽落了定,但还是有些突突地跳。

“公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周冶吓得一个激灵,转身看去,见是侍剑,恨不能一脚把他踹对面山上去:“那么大声干嘛!聋了吗?”

侍剑一脸懵:“不跟平日一样?”

周冶找补道:“当下惊扰了亡魂!死者为大,没听过?”

侍剑“哦”了一声。

周冶转头问那老馗:“前几日,从城北废宅送来一个赌徒的尸身,三十多岁,中等个头,右手拇指和食指砍了的,现在何处?”

“前几日……赌徒?”那老馗扬起胡须,一脸思索样。

若不是那一身鬼气,周冶大概会觉得他是个一生不得志的老才子,此刻正冥思苦想、字斟句酌,下一刻便能吟出千古绝对。

“应该……已经……埋了。”

“这么快!”侍剑道。

老馗笑道:“大人,莫说前几日送的,便是今日送的,至晚也就一车拉上山去,埋了。”

说着,冲眼前这一片棺木扬了扬胡须:“那需要扶灵回乡的,等着造大墓、大办丧仪的,才在此停灵。”

随手一指旁边一个新棺,“像这曾府高管事的儿子,便是要慢慢置办好了,再择了日子,好生收葬。”

高仲?周冶和侍剑相视一眼,都看向那棺材。没想到,那夜过后再会,已经站的站着,躺的永远躺着了。虽只隔了这一副板材,却已经隔了一个轮回。

周冶想起,说起高升求见时,洗墨的嘿嘿直笑,明白了过来:“是那小子动了手脚。”

狱卒换班的时候,上值的对下值的说起了外头的消息,说是前夜大雪,又冻死了几个,其中一个酒鬼,年纪轻轻的,可惜了了。

不过,那句可惜了了,语气阴阳怪气的,分明是反话,还有些意有所指。

高升这样的人精,一下就听出来了,心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儿子,但随即忙挥了去,直怪自己怎么多想了,还想这么晦气的事。

那几人正窸窸窣窣地议论着,有个狱卒走过,听了一耳朵,惊得大声道,“就是里头那......高升的儿子?那个打袁头儿子的死小子?”

高升心底微微一阵惊恐,应了他方才不好的预感,但旋即觉得,这一定又是周冶诱他开口的新招!这些日子以来,周冶也好,外面的人也罢,都轮番来套话,都多少回了!如今竟然编排上他儿子了。

他已经在周冶这儿吃了一回亏,还能上第二回当?周冶定是黔驴技穷了。

想让他乱了?他偏不!于是,他并未当真,还高兴起来了,往下一躺,翘起二郎腿唱起歌来。

来往的狱卒看他,眼神都奇奇怪怪的。

放饭的时候,老袁头又来给儿子送饭了。高升还一反常态,难得地主动去攀谈:“哟,这不是袁叔嘛!又来给我袁兄弟送饭啊。”

老袁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高升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恨自己父子,只是人厚道,做不出什么报复他的事来,有恃无恐地道:“我跟袁叔还真有缘分。当初,咱们也是这样,您在牢房外头,我在这头,已经……二十多年了吧?那时候,我还没我儿子大,还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半大小子。”

听他提到儿子,老袁头想说什么,却又压了下去。

瞧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高升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几步走到栅栏前,换了恭谨些的语气道:“袁叔,这几天……外面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老袁头抬眼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复杂,有几分分明的厌恶,却也带了几分可怜。

高升心下慌了,突突地跳了起来,讨好地笑道:“袁叔!我……我……我儿子他……,他们说他……不是真的吧?”

老袁头没有应,却也没有否认。

高升如遭雷击,急道:“袁叔!你别唬我!别人说的我都不信,我就信你。袁叔,你说一句,到底是不是真的?”

老袁头顿了顿,正要开口。

“爹!”袁家和道,“赶紧回去吧!闲事莫管!”

老袁头点了点头,最后扫了高升一眼,走了。

“袁叔!你别走啊!你先告诉我!”

高升彻底慌了,伸出手去,徒劳地想抓什么,“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我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袁叔,我就这一个儿子啊!袁叔——”

***

高升在牢里嚎的时候,竹雨院中,回雪问:“小姐,可是心有不忍?”

孟珂还没说话,雨歇抢道:“不忍?这种自己找死的人。你救他一回,他也会有第二、第三回,总有一日是要死在这上头的。”

孟珂冷笑一声道:“对别人可以不忍,对他有什么不忍的?当日我梁家之难,高升难道不知?当日,他们可以袖手,可以帮凶,我如今却不能旁观?我不将高升的罪牵连他,不杀他,就已经宽仁了。”

前夜,孟珂夜里出去。她掀开车帘,将手臂伸出去,借着寒气镇痒,正好看见一人醉醺醺地胡乱走着,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

她忙叫人去看,雨歇看是高仲,回头看着小姐。

“走吧。”孟珂直接放下了帘子。

她大概无法做真正的恶人,但也一定不当佛光普照的菩萨,既是他……便让他生死由命吧。

“明知他是这种祸害,还是绝不悔悟、完全没救的那种,发‘善心’去救他,很可能反害了他人性命,也算是帮凶了。”

“就是!”雨歇道,“若是那种醉了酒便乖乖躺尸的,也就罢了。他这种,一醉就拿别人出气的……要我说,他死了,其他人才有活路呢。那黄杏,算是解脱了。也不怕再有更多的小袁!”

“愚蠢的善良,于世人,其实是不易察觉的恶。害人,也害己。”孟珂好像想起了什么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的笑,唏嘘道,“你们记住,有一种善良,叫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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