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雪和雨歇点点头。
黄杏听了这个消息,一时却不知该作何想。
人一死,婚约自是不解而解了,她本该松一口气。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心中竟也莫名难受。
她还太年轻,对死这种东西还不太习惯。想到那夜还同她扭打一处的人,就这么没了,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原来,死亡是那么突然,原来离她那么近。以往见的都是老人过世,病人过世,她还是头一回看到她一般大的、身康体泰的年轻人,就这么突然死了。看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原来跟那些有预期的死亡,全然不同。
高升在牢里喊着闹着要见大人,袁家和虽不想帮忙,但怕耽误周大人的事,还是去通报了一声。谁知,大人这次却像是要晾着他。
回了大牢,他来回纠结了几趟,还是走到了高升牢前。
高升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牢房的地都快让他盘出坑道了,见他来,忙问:“袁兄弟,怎么样?大人可愿见我?”
袁家和冷冷地道:“话,已经替你带到。大人没工夫见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管他在后面怎么“袁兄弟、袁大哥”地叫了。
空自叫了半天,高升终于无力地退了几步,坐到铺着草的榻上,双手抱头,喃喃道,“是他们做的!一定是他们做的!果然不会放过我!”
一个夜里,那个女人终于来了。
“多日不见,高管事在这里,住得可舒心?”
高升一下就听出了梁夫人的声音,笑道:“夫人来落井下石?是不是晚了点。”
梁夫人含笑道:“这话说的!早就想来看你,就是家中事太多,没忙得过来。你也知道,你家大人不在了,留下一摊子......”
“夫人,咱们何必兜什么圈子?您这是要小的效力?”高升打断她,看了看监牢,笑着叹道,“小的倒是想效力,可惜,如今是没办法咯!”
“不,有些事,只有你能帮忙。”
高升“哦”了一声,笑道:“我可不知。难道是在牢里守着,等夫人你进来......陪我?”
梁夫人虽然戴着黑色的兜帽,在夜里昏黄黯淡的光线下,根本看不清面目,但他可以想象,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表情有多丰富,有多好笑。
梁夫人却浑似没听到一样,完全不为所动,只问:“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曾怀义的东西收在哪,你知道吧。”
“我……”高升故意吊高了声音,笑道,“我......该不该知道呢?”
“交出来,保你一家富贵。”
“我都在这了,还要富贵何用?”高升笑道,“画饼充饥?那好歹也画得圆些。夫人不该先想法把我弄出去?”
“这饼,你不爱吃,也无妨。”梁夫人悠游地道,“你在里头,可你的妻儿,还在外头呢。”
“妻儿?”高升闻言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半晌,才收住了,啧啧了几声,感慨地道,“多日不见,夫人怎么变得天真了?我这样的人,妻儿岂能摆在我自己前头?”
梁夫人见他软硬都不吃,冷笑一声道:“既如此,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吃你的苦头!至于外头的妻儿,你既不在意,那就无妨了。”
说罢,拂袖而去。
身后,又传来高升的笑声,在夜里格外安静而显得空寂的监牢里,来回荡着。监牢里,这样的事也常有,有人被吵醒了,不满地骂起娘来......
梁夫人带着丫头走出大牢,另一个候在那儿的丫头立马提灯迎了上来,烛光打在她脸上——哪里是什么梁夫人,而是孟珂!
孟珂对身后的丫头道:“发悬赏令,找樊仲荣。就照之前放的流言,说发现他中饱私囊、卷款跑路,赏百金,定要拿活的。”
五儿不解道:“为何再提樊管事?大家都忘了他,他才安全。之前放流言倒也罢了,现在悬赏拿人,不怕……”
孟珂笑道:“便是悬赏千金,谁还能把他找出来?这不过是告诉人,樊仲荣与我不是一条心。我与曾家有恩无仇。咱们撵狗入穷巷,可若他们对此始终心存顾虑,还怎么找地方避难?”
“那……接下来怎么做?”
“自然是等着他们一个个过来,然后,都栓了!”
牢里,高升呆呆地坐了半晌,慢慢抬起头来,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这个女人……”
***
“这个女人......”梁云钦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道,“一定是她!”
烟火案扯到他身上,就一直提溜着心。等金三被找到的时候,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吊起了另一口气——只怕这人也跟张举一样,被买通了,万一来指认自己呢。
等金三死了,也没什么动静,他好歹慢慢松下了这口气。谁料,这日爆出找到张举的消息,把那口才放下去的气,又提得更高了。
“不是!怎么会出现在城北呢?他明明……”梁云钦压低了声音,对杨管家道,“明明都已经埋了!”
“谁说不是呢!”杨管家也满头雾水,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苏姒,心道,如今这些事都不避着她了?
那夜,梁云钦从邀月楼出来,准备回府,上车一掀帘子,见里面坐了个人,吓了他一大跳。可那人不动,也不吱声。正奇怪着,等杨管家把灯笼凑上来一看,他当即吓得差点跌下车去。
那是他一直找的张举……尸体。
他忙让杨管家连夜拉去城外,找个荒僻之处埋了。
“这好好的荒僻之地,按说不会这么寸,这么快,就让人发现了啊!”杨管家顿了顿,叹道,“老爷,那夜我就觉得没对,咱们只怕是让人做局了!”
梁云钦沉声道:“说下去!”
“那夜,咱们一时慌了,没想那么多。你说,这张举的尸体怎么就突然出现在咱们马车里?谁杀的,谁放的?这放的人会不会一直在暗处盯着?咱们就不该那么急匆匆埋了!正好着了人的道。咱们就该拿他去吊背后之人。如今倒好,尸体不在咱们手上,还不知道背后之人做了什么手脚,只怕是要栽赃陷害呢!”
梁云钦一拍大腿:“是!你说的是!就怪那夜一时慌了手脚,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过,”杨管家笑了笑,提醒道,“周大人带人去的,可是南山义庄。”
梁云钦一下让他点醒了:“对!对!对!”
他一拍脑袋,笑着道:“你看,我一听说就急了,急糊涂了不是。”
杨管家道:“咱们啊,先把心放在肚子里!别再乱了阵脚才是!”
义庄里,老馗对周冶一笑,继续道:“这义庄的地方,本就有限,人手也不足。那种无人收尸的,放着占地方做什么?自然是凑一车,便拖去一埋了事。”
侍剑道:“埋哪儿了?”
老馗脸色微动,朝外一指:“喏,就……上边那片荒坡。”
“哪个位置?带我们去。”
老馗迟疑了起来:“这……”
周冶笑:“怎么,才几日就不记得了?”
老馗笑道:“大人应该知道,这绥陵虽说也有几家义庄,可那都是大族自己的义庄,轻易也不愿收无关外人进自家的墓地,怕坏了风水。愿意收敛安埋无名尸的,只此一家。”
“日子久了,那些葬不起的也都当无名尸,一并往这儿送。每日里,少不得十几具。这些人,那也都是日后无人祭祀的,随手就埋了。好多时候,连谁是谁都不知道,哪又还记得谁埋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