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茹蕙没做声,孟珂自然知道了答案,她自嘲地笑笑,才又道:“你装作受了伤害,装作孤苦无依,装作只有我这根稻草的时候……你看着我,看着梁家人,觉得我们都傻透了吧!”
可是,回到那时候,回到当年那个梁婉章,她如何能想到,一个一同长大的人,在对你笑对你哭的时候,心中竟藏的那样的想法,已经挖好了那样的陷阱。
一个半大的姑娘,竟要同饿狼一起,埋葬那一无所求对她好的一家数十口人。
不遇到事,你永远不知道身边是人是鬼。
孟珂突地想起了母亲,她总说‘别把人想得太坏,坏人毕竟是少数’,不知她如今在九泉之下,知道了这一切,还会这么说吗?
霍茹蕙就像读懂了她心声似地,恰是时候地笑道,“是,我是坏,我是毒。可这世上坏人还少吗?你父亲的毒是谁下的?不也是身边人吗?”
孟珂笑笑,心湖因为太多起伏而不再波澜地吐出了两个字:“管家。”
“你知道了?”霍茹蕙道,又笑了起来,“不过也晚了!不,是早就晚了。”
“以前不知道,可后来想一想,也就不难猜到了。”孟珂道。
霍茹蕙看了她一眼,颇为复杂地道:“你其实一点都不笨,就是有些傻,我是说以前。”
孟珂闻言笑了,看看她,又看向了大牢的窗口:“有些事,就像一把刀,拉开了一条口子,你的世界就此崩开了。然后,你就看见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而你,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就通了,透了。”
那一刻,她开始坠入人间炼狱。
那一刻,她也才睁开眼,看得见世界真实的模样,人性真实的面貌。
孟珂顿了许久,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地上的霍茹蕙,又看了看四周道,“你机关算尽又如何,不还是落到了大牢里?须知人欺天不欺。”
“你要将我收监?”霍茹蕙脚终于麻过了劲儿,从地上站了起来,怼着孟珂的脸道,“凭什么?”
孟珂看着她,淡淡地道:“凭许莲生、梁云钦的证词,凭霍家案当年唯一的‘证物’。”
霍茹蕙仰头大笑起来:“霍茹蕙犯的事,与我梁夫人有什么关系。”
孟珂道:“整个金阳城的官眷中都传开了,你还能抵赖?还能活在你梁夫人的壳里?”
“那可说不定。”霍茹蕙在她耳边道,“别忘了,我可是最擅长金蝉脱壳的人。”
孟珂不再被她激怒:“你身上背了霍、梁、曾三件大案,无可脱罪。”
霍茹蕙有恃无恐地看着她笑,挑了挑眉毛:“那我们就试试看!”
孟珂笑了:“你仗着自己还有‘底牌’,史兆麟吗?”
霍茹蕙一怔。
“意外吗?”孟珂道,“当日在金阳城,不只杜家二小姐在,她的夫君史兆麟也在。而你乘夜出去会的人,就是他。”
她转身看着她,“结果呢?他保你吗?他若是保你,你怎会任由陈府扫地出门,怎会灰溜溜地回绥陵来?”
霍茹蕙的脸再也没有这般难看。
***
那一夜,在金阳城的花楼里,她见到了史兆麟。两人开始还虚与委蛇,可说到正题就露了相。
霍茹蕙蛾眉倒竖,一拍桌子:“我替你杀了曾怀义,杀了孙老九,甚至杀了孙嬷嬷,替你打扫干净了青云路,你现在倒嫌我手脏了,想赖掉了?”
“为了替你做这些,陈家也把我赶出去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却不兑现了!”
史兆麟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对她笑道:“我一向觉得,你是女子中难得的聪慧之人,不该这么天真的人啊!”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端起她的下巴,仍忍不住欣赏她那张无一不动人的脸,笑道,“男人的嘴,你第一天见识吗?”
说完,手上狠狠一撇,差点将霍茹蕙掼倒在地。
霍茹蕙仓促间一把抓着桌沿,这才借力稳住了,但桌上的杯盘碗盏也被她拉倒了。她又怒又辱,扭过脸去,怒瞪着史兆麟,咬牙切齿地道:“你答应过我的!”
还是这座花楼,甚至还是这个房间,还是这张桌子。
在曾怀义为了仕途的最后一搏而再次将她送人后,她受够了那没有尽头的要挟利用——他曾怀义是不需要再升了,可他还有两个儿子呢,以后还有孙子呢;而她自己,还有女儿呢。于是,她来了这里,找上了史兆麟,使尽了浑身解数。
然而,男人这种东西,再垂涎的美人,但凡尝过之后,那种能暂时攫住他们神志的征服欲消散,让他们心驰神荡的新鲜感褪去,便不想再投入东西了。
霍茹蕙也不是寻常的花瓶美人,见美人计不管用,便拉上了衣服,坐到了他对面,提出了合作。
“你岳父大人早有金盆洗手之意,是你为了自己的好处,为了在他那儿多个用处,才拖到了如今。但他现在已经是辅政大臣,清这一摊子事是势在必行了。而你要跟着往上走,也得洗洗干净了。”
“这时候,你需要一只手,能顺利帮你洗清来时路,洗净登天梯的手。我,可以当你的这只手。”
史兆麟意外了一下,笑道:“美人儿,你还真是总能让我惊艳!好!替我办好这些事,你的那些事,自不必担心。”
言犹在耳,人已经变了脸。
“答应你的?”史兆麟恶狠狠地笑着,从桌上一把拽起霍茹蕙,将她拉过去,一手狠狠地搂在她腰上,一手狠狠抓着她的头,带着浓重酒味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凑得极近的五官,因为面露狠戾而显得尤其可怖。
“与虎谋皮,便要做好被老虎,连皮带骨地吃下,连骨头渣子都不吐的准备!没这点觉悟,你就敢跟人玩这些?当过家家呢!当你在后宅里头女人扯头花呢?”
他恶狠狠地笑道,“想上桌,想谋事?你还是太天真了些!老老实实做个美人吧!把爷哄高兴了,少不得赏你些衣裳首饰,金银细软!”
如果说霍茹蕙一开始怒的还只是他不兑现——她不是没想到过这样的可能,如今听他这般看轻自己,更是怒不可遏。
“既如此看不起我,那为何还用我?”霍茹蕙发起笑来,啐了他一口道,“用完了我,现在还要这般践踏我!”
史兆麟头一扭,还是没躲开,被她喷了脸,怒而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霍茹蕙腰腹撞上酒桌,忍不住痛哼了一声。桌子被撞歪,碗碟碎了一地,人也擦着桌沿倒了地,匆忙间撑在地上的手,压上了碎片,疼得钻心,可她硬是忍住了,没叫出声。
“你是在帮我吗?”史兆麟指着地上的霍茹蕙,“你是在帮你自己!曾怀义死了,从此没人会再将你送上不同男人的卧榻,你自由了,不是吗?”
“是我帮了你的忙!要不是我帮你拖着曾怀义一党,让他们心怀幻想,以为还有我们的庇佑。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反抗地,被一点点连根拔起?若没有我,你结果了他,能这么毫无后果?”
霍茹蕙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咯咯笑了起来,笑了半晌,才道:“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了!”
史兆麟拍了拍手,好像被她脏了似的,眼睛往下溜了她一眼,无赖地道:“倒也不必这么见外。咱们好歹也有好多个百日恩嘛。”
***
“姐姐这脸色不太好看啊,看来那日见面不太愉快。”孟珂笑着拿出了一封信,对着霍茹蕙抖开了道,“要不要看看这是谁的信,信中又说了什么?”
霍茹蕙不吭声了。
“姐姐不用看也知道。”孟珂将信收起来,“还有什么底牌,姐姐不如现在亮出来,给我一个放姐姐出去的机会?”
霍茹蕙还是不言语。
“将郑玉婵抬出去,至于这位夫人,也不用换地方了,就直接收监在此吧。”孟珂吩咐道,说完,看了一眼墙上新鲜的血迹,“以全她祭奠亡母之心。”
说完,转身出去了。
在她身后,霍茹蕙隔着栅栏,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慢慢抬起了脸,笑道:“想甩开我,门儿都没有。曾怀义不行,他史兆麟也不行!”
“没有任何人可以背弃我霍茹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