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让人跟，自己推了艘小船出来，站在船头，笑着冲她伸出手。
孟珂走上前去，手搭上他的瞬间，只听他道，“将所有思虑都留在岸上，上了船，就是你偷来的片刻喘息，好吗？”
孟珂怔了怔，随即笑了。
以前，她站在湖边的时候，也会对着水面，心中对自己说，一切都留在岸上，下了水，就是她遨游其间，什么都不用管的时候。只当自己是一条没有记忆，没有任何想法的鱼儿。
她就像借了一个身份，也借来了一方天地，获得只属于当时当刻的自由与快乐。
而那样的自由与快乐，她已经太久没有过了。
谁想，今夜，竟有这样一个人，恰在此地，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恰如神灵现世一般。
孟珂抬眼看去，只见满湖星光之下，一双比星光还亮的眸子对她闪耀着，深深地看着她。
她笑着，对他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有障碍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周冶还意外了一下。不过怔了片刻，看着她脸上那会心的笑容，浑身顿时一轻的样子，他也会心地笑了。
***
周冶将船慢慢划离堤岸，孟珂坐在他对面，仰头望着天。
只见星稀月明，彩云缭绕月亮一周，如一朵不断变换形态的轻纱帷帽。
落在湖里，便有一明一暗两个。
她时而抬头望望，时而低头看看，闻着湖上的气息，听着船桨带起的水声，浑身都舒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躺了下去，将手交叠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周冶正要开口，便听她闭眼问：“你可听过，人在水中的时候，跟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最像。”
“这你可难到我了，”周冶笑道，“一个不会游水的人，一个根本不可能记得母亲肚子里什么样的人，如何能知道？”
孟珂闭着眼笑道：“那下一个问题，更是难为你了。”
“你说说看。”
孟珂睁眼看着夜空，笑道：“我儿时便常常会想，人为何是在地上生活的？明明在水中的时候，可与水融为一体，就像鸟飞于空，在那看不见的风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说着，微微叹了口气，“哪像在地面，必须得踩着实地，去不了高空；还去哪儿都只能一步步慢慢走，远不如水中哪里都去得，还来得更快，更省力。”
听她说着，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自然也无从得到的新鲜想法，周冶羡慕道：“你说得，我都想学游水了。”
“你一定得学。”孟珂转眸去看他，“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可算是人生一大遗憾。”
“那你教我？”周冶看着她道。
孟珂含笑点了点头，脱口道：“好，我教你。”
看着她脸上轻松的笑意，仿若变了个人似的。周冶手上不自觉停了，贪恋地看了半晌，认真道：“说定了，可不许反悔。”
孟珂顿了顿，嗯了一声道：“定了。不反悔。”
只要她还有命在，当必践此诺。
船儿慢慢划到了开阔处，周冶放下船桨，坐到她身边，也躺了下来。
周冶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中生出了些酸涩：“你……和卢宽那几年四处游走的时候，也是这般？”
他品出自己那隐含的些许嫉妒，找补了一句，“我那时怎么没想到，也找个人，伴着。”
孟珂是多敏锐的人，听懂了，却也只装傻道：“你这么说，让侍剑他们情何以堪？”
周冶笑了，看了看周遭，笑道：“不一样的，男人一起赏景，兄弟间玩闹，终究是不一样的。”
同心仪之人，可是大不一样。
“那下次你也找一个。”
周冶转头看她：“我也这么想。”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孟珂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些又甜又酸的味道，笑了。
周冶奇怪地看她。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说道：“小时候，父亲亲手给我做了一艘小船，不大，一看就是孩子才能坐的。船很小，很轻，我一个人就能把船推出来，划到湖上，像这样躺在里面，任船儿随水飘荡。”
“我就这么静静躺在船里，看着天上的云发呆，就像现在一样。”
“那时候，我可喜欢看云了。看着它们每天都不一样的色彩，看它们时刻都不同的步调，有时慢得如耄耋老翁，有时被风赶着，像活泼少年，还一会儿一个模样……我一躺，就能躺到忘记时辰。”
“每天的云都是不一样的，每日的风雨日月，鸟鸣虫唱，也都是不一样的。”
“有时不小心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就一头扎进水里，游上一圈，然后湿哒哒地上船，划着回家。有时懒得划船，便在水里游着，推着、拖着小船回去。”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不自觉掺入了几缕悲伤，“一不小心，这些东西，我竟都忘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她在那一夜之后，自动便将明丽的记忆全都扫到了犄角旮旯里。怕它们一旦放出，会刺破那一夜的黑，会对不起那一夜失去的人，会动摇那一夜的自己。
可这一夜，重新躺在小舟之中，什么都不去想的时候，它们竟这般猝不及防地，自己就冒出来了。而它们的喷涌而出，让她心头很软，让她两眼润湿。
周冶见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以为她睡着了，侧过身去看她，却见她一双眼睛明亮，闪着盈盈泪光。
他不自觉伸出手去，想替她擦擦。
就在要触到她肌肤的一瞬，孟珂觉着了，突地转过脸来，两人顿时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这近在咫尺的对视之中，交缠的温热气息之中，仿佛有什么魔力，将二人拉拽着，一点点不自觉地靠近。
温热润湿的唇，凑到最近的时候，体内一股压抑已久的冲动，就如奔涌的浪潮，瞬间冲破了强行筑就的堤坝，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