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虫的山路崎岖,沿途多砂岩裂缝,正是毒虫最爱的盘踞之所,而且特意避开了坟茔,乡俗最忌夜惊亡魂,许斯年一路跟上来,除了刘家父子两个,只遇到两个猎户。
满夏得意道:“做这个事情既要胆子大,又要手灵身巧,不是什么人都能赚这笔银子的。”
年年都有看人赚钱眼红,非要上山去抓毒虫的,结果被虫子蜇了,要了半条命。
“大哥以前特别会看虫道,抓这些玩意从来没有失手的。”
山风掠过草丛,纵然大家伙都极力表现得不在乎,但此时提及还是有股惆怅。
许斯年也不劝,突然蹲下身子,灯影里可见一块石块上泛着蛛网般的白痕。
他小声道:“这是不是蝎霜?”
蝎霜其实就是蝎子的排泄物,蝎霜附近往往藏着蝎子的巢穴,刘大山听到这话,立马转过身来两人身边,瞧着地上的痕迹点了点头,确实是蝎霜。
他让许斯年走远一点,然后示意满夏用枣木棍小心撬起石块,果然见三只金蝎正举着尾钩,正预备着攻击这不打招呼的恶客,哪知刘大山出手如电,竹夹精准钳住最肥那只。
“这只真的肥。”满夏忙递上竹筒。那蝎足有铜钱大,在里面暴躁地转圈,鳌肢撞得竹筒咚咚响。满夏朝里面撒了把艾灰,蝎子顿时安静不少。
子夜时分,他们带来的竹筒已经用了不少。月亮爬到中天时,满夏又发现一截腐木,树皮下隐约有红影闪动,他好像看到了里面有只大蜈蚣。许斯年会意,从随身包里取出腥引子,那是用螺蛳肉拌了烧酒糟做成的饵料。
腐木下的蜈蚣闻香而动,首节刚探出树皮,刘大山立即用竹片压住其头部,满夏两指捏住蜈蚣第二节,轻轻一提,竟扯出足有五寸长的赤红蜈蚣。那蜈蚣百足乱蹬,毒颚张合间溅出黏液,实在是可怕。
“当心!”刘大山突然将许斯年拽到身后,只见腐木深处又爬出两只更大的蜈蚣,通体赤红如血,首节生着诡异的白斑。许斯年倒吸凉气,他腿都软了。
好在抓了这处以后,几人就收拾东西回家了。许斯年满脑门子冷汗,眼睛看见满夏手里提着晃荡的竹筒都心慌,生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将人蜇了。
他伸手道:“夏夏,你歇一会儿,我来拿。”
满夏却不给他:“还是我拿着吧,蝎子跑出来我怕吓着你。”
许斯年脸色一白,惊讶地问道:“还真会跑出来?”那还带回家,第二天一觉醒来,家里岂不是要变成蝎子窝,他可不想睁眼就和蝎子蜈蚣来个亲密接触。
正当许斯年胡思乱想时,满夏突然发出“咯咯”怪笑,一副这样你都能上当的小表情,令人又爱又恨。
许斯年苦着脸道:“爹,你管一下夏夏,他老是吓我!”
满夏斜眼,摇着脑袋晃荡着竹筒,有没有点眼力见,我爹最疼我了。
刘大山原本在前面探路,听到后面两人闹,有些头疼,当即头也不回道:“夏夏,把手上的东西拿稳当了,看着点脚下的路。”
“哦。”满夏老实将东西放好,又朝着许斯年的方向做鬼脸。
许斯年低笑,他这段时间可是宝贵的新人保护期。
下了山,回了村,满仓披着外套给他们开门,兰知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的水,催他们把东西放好就洗洗睡。
他打着哈欠:“远远地放到后面去,拿深缸盖严实了,千万不要让那些东西跑出来。”
黑漆漆的东西,又全是脚,看着就让人心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满夏就拎着竹筒往院外走,筒里窸窸窣窣的,隐约能听见几只毒虫在里头爬动。
“这么早去哪儿?”许斯年正蹲在井边漱口,见他急匆匆的,忙吐了水喊住他。
“把这些毒虫送到二爷爷家卖了。”满夏晃了晃,里头传来沙沙的响动,“再耽搁一会儿,它们该打架了,死了就不值钱了。”
许斯年想起村里那个老大夫,前些日子刘大山还拉着他去瞧过病,再三打听他到底能活多少年,那老头儿被问烦了,差点抄起扫帚就要赶人。
“二爷爷还收这个?”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有些意外。
“嗯,”满夏解释道,“城里药铺收的都是炮制好的药材,咱们散户去卖,价钱压得低。二爷爷懂医,自家也会炮制药材往城里送。再说这些活物不能久放,天天跑城里也不划算,所以咱家一直都是卖给他。”
许斯年一听,三两下抹了脸:“等我,我也去。”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大哥,灶火看着点,到点就把鸡蛋拿上去蒸,我和夏夏出去一趟。”
“知道啦!”满仓闷闷的声音从灶屋里传来。
两人刚出院门,窗户“吱呀”一声推开,兰知探出半个身子:“早点回来吃饭。”
“晓得了!”两人异口同声应着,一前一后踏上了村道。晨雾还未散尽,露水沾湿了裤脚,带来几丝凉快。
路上遇到村人,满夏非但不似寻常新嫁郎般羞怯躲闪,反倒将脊背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扬起。见人招呼,便大大方方点头应声,眼角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喜气。
他心里得意得很,故意放慢脚步,好让那些人看个清楚。先前他们背地里可没少嚼舌根,说什么酸话他都清楚。
如今倒要叫他们瞧瞧,这般品貌的相公,整个村子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却让他得了。
果然,几个清早出来洗衣的人眼睛都看直了。待他们走远,背后便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哎哟喂,刘家这是从哪儿寻来这么个标致人儿?瞧他家那哥儿,尾巴都翘上天了。”
“可不是,那天晚上吃席隐约看不真切,现在白天一看,确实是一副好皮相。”
满夏听着身后隐约的惊叹,嘴角翘得更高,故意挽住相公的手臂。他分明瞧见了,向来爱说闲话的几个人正躲在树后头,连上来搭话都不敢。
李小荷和李母站在河岸的树荫下,远远望着满夏和许斯年并肩走远的背影。那笑声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李小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发烫,眼泪就砸在了手背上,混着河水,无影无踪。
李母侧头瞥了一眼,脸上木木的。
“愣着干啥?”她嗓音粗哑,手里拧衣服的力道更重了,“衣裳绞干些,回去还得浇菜园子。”
“嗯。”李小荷机械地应着,抓起浸透的粗布衣裳使劲拧。布纹里渗出的水滴滴答答落进河里,李母突然靠过来,枯瘦的手抓住衣裳另一头,母女俩沉默着把湿布拧成扭曲的一束。
河面映着她们佝偻的倒影,李小荷盯着水里晃动的脸,突然轻声说:“娘,听说在城里给人洗衣裳,也能挣钱。”
李母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许久,就在李小荷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听见母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等你表哥中了秀才,我去找你姨母。”
那要等什么时候?李小荷差点脱口而出。
李小荷没见过姨母和表哥几次,但知道姨母嫌她们穷不肯来往,她在心里想:等表哥做了官,那她就是官老爷家的亲戚了,自己应该不会太难过。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到了刘老大夫家,他家里刚吃过早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在院子里面扫地,见他们来了,连忙问道:“满夏哥,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许斯年顺手摸出一颗糖,塞到小家伙手里,回道:“你满夏哥哥来送蝎子蜈蚣,爷爷在家吗?”
小孩接过糖,飞快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知道你,你是满夏哥新娶的相公。”
没等两人反应,他又朝着屋里喊道:“爷爷,满夏哥来了,他有东西给你,爷爷快出来。”
刘老大夫背着手从屋里出来,瞥眼就瞧见孙子嘴里鼓囊囊的:“还吃糖,牙疼了我可不管。夏哥儿,你带了什么过来,我瞧瞧。”
满夏答道:“是昨天晚上抓的蝎子蜈蚣,二爷爷可收?”
刘老大夫抚着胡须道:“这可是好东西,常年都收,就没有不要的时候。”
满夏眼睛一亮,赶紧解下来:“您找个地,我倒出来让您验验货。”
刘老大夫指挥小孙子去搬深桶,他让满夏把东西倒里面,他拿着竹镊子挨个查看。
“嗯,这蝎子品相不错,蜈蚣少了条腿,得折两文钱,哎哟,这条难得。”他捏着条通体赤红、头部雪白的蜈蚣,面向满夏道,“二爷爷给你加钱。”
最后算账时,也不打算盘,掐着手指就算出来,蝎子十一只,蜈蚣九条,另外还有几条品相好的,卖得贵,最后算出来总共是三百一十九文。
满夏接过那串叮当作响的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嘴角不由翘了起来。他利索地把空竹筒收进背篓,正要告辞,却见许斯年正盯着院子里晾晒的药材看。
“二爷爷。”许斯年突然开口,指着晒匾里那些晒得发皱的果干,“您这儿有乌梅和山楂吧?这天儿燥得慌,想买点回去煮酸梅汤。”
老大夫顺着他的手指瞅了瞅:“乌梅、山楂、甘草……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你自己抓点回去煮水喝。”
许斯年也不客气,那随身带着的布包兜住药材,也不多抓,够煮一锅就成。二爷爷瞧着他的动作,这孩子守礼,不多占,是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