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醒道：“记着甘草别放太多，齁甜。”
“晓得啦。”许斯年笑着应道，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二爷爷您自己也煮些喝，这暑气逼人的，当心中了热气。”
老大夫哼哼两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阳光晒得药材散发出淡淡的酸甜味，他摸了摸晒得发烫的乌梅，是该煮一锅酸梅汤了。
这天热得人心烦，像是要将人都烤焦了。
刘家父子的毒虫生意又持续了四五日，许斯年每回跟着上山，后颈就时不时要发凉。
偏生刘大山和满夏倒像是寻着了什么乐子，天黑了就兴冲冲往山坳里钻，回来时揣着大筒小罐，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兴奋。
“阿爹，你瞧瞧这只金头蜈蚣！”满夏献宝似的掀开盖子，那油亮发黑的百足虫正昂首摆须。
“咳咳。”许斯年清了清嗓子，眼神往屋里飘，示意满夏收好东西，兰阿爹的脸都阴了。
“拿走拿走，你们爷俩是要把咱家变成毒虫窝不成？”正在绕扇子的兰知摔了针线筐，青着脸走开了，“夏夏，明天开始你和我在家里做扇子。”
满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刘大山还想说话，却被兰知一个眼刀钉在原地。许斯年趁机劝道：“昨天去二爷爷家，他也说近来收得够多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终究是败下阵来。
那些装着活物的瓶瓶罐罐都被清了出去。满夏卖完，闷闷不乐和刘老大夫说今年不抓虫了，老大夫摆摆手，半句话也没劝，满夏更闷了。
卖完虫子，拎着空竹筒，满夏瞧这日头还早，就蹲在小河边刷洗竹筒，河水哗啦啦地淌着，冲着竹筒里残余的树叶打着卷儿往下游漂。
“哎哟，夏哥儿这是一大早上洗什么呢？”
满夏一抬头，看见一妇人挎着个洗衣篮子，一扭一扭地往河边走。她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褂子，发髻上还别着朵蔫巴巴的杜鹃花。
“大花嫂子早。”满夏应了声，手上不停，拿着丝瓜瓤使劲蹭竹筒内壁，昨儿抓的蝎子在里头留了些黏液，得好好刷干净才能收起来。
这陈大花也是本村人，嫁给了刘家和满夏同辈分的一个汉子，满夏见到她便喊一声嫂子。
“哎哟，这竹筒是用来抓毒虫的吧？”陈大花立在后面道，“昨儿我家那口子还说，整个小河村就你们爷俩敢碰这些玩意儿。”
满夏笑着回她：“嫂子这话太夸张了，山上也有不少人做这门生意，我和爹也抓不了多少，你瞧，这竹筒都要洗了收起来了。”
陈大花把洗衣篮往石头上一搁，蹲在满夏旁边：“啊？出夏还早着呢，要我说啊，你们爷俩这手艺可真是厉害，黑灯瞎火也能摸出蝎子，实在是厉害，也合该你们赚钱。”
满夏顿觉不妙，他以前和陈大花也没多少接触，今儿个怎么好好的非要往他身边凑。
就听陈大花突然压低声音道：“夏哥儿，我有件事要同你说，能不能把这门手艺也教教我娘家阿弟？那孩子机灵着呢。”
满夏手里的丝瓜瓤顿了顿。
“这事儿危险。”满夏继续刷着竹筒，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若是被蜈蚣蝎子咬一口，那可真是要了命了，还是去做其他事吧。”
“哎哟！”陈大花一拍大腿，吆喝道，“那是他们笨，我家阿弟可不一样，小时候掏鸟窝……”
“大花嫂子。”满夏打断她，“他若真是想找点活干，不如去抓黄鳝青蛙，如今水田里多的是，用手抓，用蚯蚓钓都行。”
陈大花的笑脸差点挂不住，她抄起棒槌，“砰”地砸在衣服上：“夏哥儿和我开玩笑不是，黄鳝才几个钱？那药铺收蝎子的价钱才叫厉害。放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只管教，其他的就交给我阿弟。”
棒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满夏的裤脚，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哎哟”一声，许斯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伸着手指头龇牙咧嘴。
棒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满夏的裤脚，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哎哟”一声，许斯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伸着手指头龇牙咧嘴。
“怎么了？”满夏赶紧站起来。
许斯年惊恐道：“你桶里的蝎子放跑了，四五只呢，现在全躲草里了。”
陈大花腾地站起来，也怕了：“蝎子？！”
“是的。”许斯年害怕地说，“夏哥儿，你快快收拾东西，咱们走。”
满夏看着自家相公夸张的表演，差点没憋住笑，吓人还挺有一套，他也跟着煽风点火道：“哎呀，那蝎子可是剧毒，被咬了要死人的。”
陈大花已经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好几步，被石头绊了个趔趄也顾不上，抱着湿了一半的衣裳就跑：“要死了要死了！这河边怎么有蝎子，夏哥儿你也不看仔细一点。”
等陈大花跑没影了，许斯年立刻恢复正常，笑出声道：“啧，胆子真小。”
满夏终于憋不住笑出声，说道：“本来我也不会答应她的，你怎么来了？”
许斯年蹲下来帮他收拾刷好的竹筒：“阿爹打发我去买几块豆腐，中午做凉拌豆腐吃，远远的我就看见那女的蹲在你旁边。”
他学着她的腔调，“'你们只管教'，好家伙，咱们哪是欠她和她阿弟的呀，别说不做了，就是还要上山，也没有这么理直气壮要带的。”
满夏把最后一个竹筒洗完，收拾好，河水冲走泡沫：“谁稀得理她，走吧，豆腐买了没有，没买我陪你一块去。”
许斯年晃了晃空荡荡的双手，满夏懂了，两人沿着河岸往卖豆腐的人家走。
沿着河岸的土路走，许斯年见四下无人，眼珠子一转，手指悄悄勾上满夏的掌心，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夏夏。”他压低声音，问他漂亮的小夫郎，“今晚有事儿不？”
满夏被他挠得手心发痒，却也没抽回手，反而认真盘算起来。
如今阿爹和相公都不愿意他上山捉毒虫，但若是提着灯火去田里捉鳝鱼，也不算晚，还能干一段时间。就是鳝鱼土腥味重，这个时候田里都是，卖不上什么价钱，大晚上去弄没有抓虫子划算。
许斯年见他当真盘算起营生，气得在他掌心一捏，唤回他的注意力，咬着牙道：“夏夏，我是问你想不想晚上快活快活？”
“快活？”满夏一时没转过弯，待对上许斯年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顿时恍然大悟。
他舔了舔唇，想到做那事时的感觉，确实挺快活的。
他悄悄凑过去道：“我们天天晚上都快活呀？”
“那能一样吗？”许斯年一把将他拽到路边的老槐树后，树影正好挡住两人的身影，“你要是晚上不出门，咱们就能……”
他的手不老实地在满夏腰上掐了一把：“多快活几个时辰。”
满夏被他掐得轻哼了一声：“几个时辰？相公你好大的口气哦。”
说完，他故意往许斯年身上蹭。
许斯年被他这一蹭，顿时起了火。
他笑着道：“今晚让你见识见识……”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分开，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裳，一前一后继续赶路。
正午，刘大山捧着个粗瓷碗，碗里琥珀色的糟卤汁泡着红艳艳的河虾，他“滋溜”吸了口虾壳，咸鲜中带着酒香的卤汁顿时在舌尖炸开。
“这虾糟得入味。”刘大山嘬着虾头，又拎起一只。虾壳一剥就掉，露出里头雪白的虾肉，往酱料碟里一滚，酱汁裹着虾肉，看得人食指大动。
早上买的几块豆腐用井水镇得冰凉，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金黄的姜末，再浇上香醋和芝麻油。用筷子轻轻一戳，豆腐就颤巍巍地裂开，豆腐芯子也吸饱了料汁。
“尝尝这个。”许斯年把姜炖蛋桌子中央推，嫩黄的蛋羹里面加了红糖和老酒炖煮，面上缀着细碎的姜蓉，甜香中带着辛辣，叫人吃了发出汗来，夏日里也很爽快。
兰知想起什么，开口道：“库房里好像还有袋子绿豆，晚上煮一锅绿豆汤消消暑气？”
绿豆汤下火，许斯年还打算干几个时辰，自然不打算煮，他另出了个主意：“上次酸梅汤只煮了一半，还剩一半在那儿，怕搁久了招虫子，我下午有时间先煮了，过几日再吃绿豆。”
桌上人都没意见，毕竟以前可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如今这吃的喝的都是以前不敢想的。喝绿豆汤的日子够久了，也让他们喝点新鲜的酸梅汤吧。
吃完饭，兰知拿出编好的遮阳帽，用细竹丝编成的：“斯年，过来试试大小。”
“好。”许斯年接过新帽子，他原先用的是刘大山旧的，戴起来有点硬，“阿爹手真巧，我戴着刚刚好，谢谢阿爹。”
兰知瞧着俊俏少年戴上自己手作的帽子，瞧着也高兴，打量着看了看，道：“你先拿下来，我给你在帽子里面再缝一层细布吸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