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小菜吃了一碗粥,许斯年估摸着要到出发的时候,便将东西收拾了下,他将算盘、账本并一包炊饼裹进蓝布包袱,又灌了一竹筒水。
想了想,往腰间系了个青荷包,满夏前日才绣的,上头一对交颈鸳鸯歪着脖子,许斯年瞧着更像一对水鸭子,反正挺好看的。
“就带这些?”满夏突然从门框边探出头。
“嗯,摊子要用的东西都备在车上,想来依着旺家哥的性子,是不需要我操心的。”
许斯年边说边整理衣服,将蓝布包袱裹在身上,上前几步抱住满夏,闷闷不乐道:“下午我就回来了,晚上给你做鳝鱼吃。”
“好呀,他们应该也要到了,我送你出门。”满夏拍拍背,安慰要起早去劳作的新婚丈夫。
许斯年嘴一撇,恋恋不舍放开小夫郎,忽听得院外牛兄“哞”地长嘶,听起来像是和谁打招呼,出去一瞧,原是刘旺家驾着新牛车到了,车辕上还坐着刘家几个帮工的小子。
牛车原是刘继宗做主置办的,先前公账上还余着些未分的银钱,各家商议着,除了蚕丝扇骨这些外,也要置办些实用的家伙什,比如车驾。
族里的车驾不多,且各户的骡马都要紧着耕田使唤,不能日日往城里跑,于是便有了这新牛车。
车板用的是老榆木,刷了三遍桐油,车辕上还特意包了几块皮子。拉车的黄牛也是刘继宗和几个老把式去牛马行精挑细选的,健壮且性子稳当,走在道上不让人操心。
自打有了这车,进城摆摊确实便宜了许多,清晨装货时,大家伙把做好的扇子往上带,下午回程,又能顺路捎回城里的日用货物。便是遇着雨天,支起车顶的油布篷子,人和货物都淋不着。
只一样,刘继宗立了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必要将车辙、轭套都检修一遍。以后便是不做这桩生意了,这牛也是公中的,在田里也能帮上忙。
不能因为是公中的东西,就全不当回事。
两人肩并着肩出门,早候着的五六个人顿时哄笑起来。轮到今日卖扇的一位老婶子最先瞧见满夏,拍腿道:“我说小许今日怎么满面春风,原是带了压箱底的宝贝出门。”
“可不。”他旁边一位中年夫郎也跟着笑道,“自打喝了他俩的喜酒,我瞧着他俩就跟那糯米糍似的,怎么也掰不开。旺家小子,你今日这车怕是要沉三分,正是载着这对蜜里调油的小夫夫呢。”
能从族里挑出来去城里卖扇的,大多都是为人热情、口舌灵巧的,一时间,许斯年和满夏倒真是被这七嘴八舌的给唬住了。
许斯年笑了笑,给众人行了一礼:“小子新婚,喜不自禁,耽误了这许多时日,实在是对不住,咱们这就走吧。”
众人笑得更欢。
许斯年正待凑近与满夏耳语几句体己话,却见他已利落地攀上车辕,挨着货筐坐稳当了。他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原是这人存心戏弄他。
“不是说要在家跟着阿爹编新扇样?”许斯年坐在车上,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晨光撒下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弯月牙似的阴影。
满夏翘着脚尖去碾许斯年投在车板上的影子,笑着:“我竟不知道你一个人能吃十个饼子?”
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笑,真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谁又能离得开谁?就这样吧,反正板车很大。
“走了走了。”刘旺家甩了个空鞭,“再耽搁下去,到城里客人等急了。”
行至半途,这让人说起各式各样的话来。许斯年随口问起,最近摊子上可以有什么特殊的事?
大家想一想,都摇头,但忽见刘旺家回头张望三四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旺家哥。”许斯年喊他,“可是你发现了什么事不对?”
正在赶车的人踌躇片刻,他拿捏不准,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原不想败你们兴致,但自你不去摊子上后,总有几个眼生的汉子在咱们摊前转悠,也不买东西。”
“昨日更奇,带着个戴风帽的男人,掀开条缝盯着咱们的货看了半晌。”
许斯年与满夏对视一眼。牛车正经过一片芦苇荡,风过处簌簌作响。
“旺家哥,你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面容?”许斯年不动声色地按住满夏的手,安抚他。
“有一个人左眉上有一颗大黑痣。”刘旺家将车停下,换了人家驾,自己坐到后面比划着,“戴风帽的没瞧真切,看不清什么样子,不过,是养尊处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