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能顺着骨骼缝隙钻进去,像是要将骨肉一寸寸撕裂的冷冽。
这是北冥拥有意识以来,感知到的第一种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只记得混沌里唯有这片刺骨的寒,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尝试着挪动四肢,可每动一下,都像是生锈的铁轴在艰难运转,骨头缝里传来的钝痛,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又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他才慢慢适应了这具僵硬的躯体,适应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方天地之外有什么。
脑海中唯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活着。
三界之上,是灵芷、地景与天绾打理出的祥和盛世,山川秀美,生灵和睦,连风拂过的痕迹都带着安宁。
可盛世之下,总有难以消解的邪祟与冤气。
它们被光明驱逐,被灵气排斥,最终尽数汇聚到三界最北端的崖底。
这里便是北冥深渊。
罡风如刀,黑雾如墨,寸草不生,灵气断绝。
日积月累的邪冤之气相互缠绕、碰撞、吞噬,最终在这片绝境里,催生了“魔”。
他便是这无数邪冤之气凝结出的第一个生灵。
随着他僵硬地撑起身子,黑暗中,无数窸窸窣窣的声响骤然响起。
那些身影从黑雾里缓缓显露,体型各异。
有的覆着嶙峋的骨刺,森然的寒光在暗处一闪而过;
有的拖着长长的触手,在地面上扫过,留下滋滋的声响;
有的甚至连完整的形态都没有,只是一团不断扭曲的黑气,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它们与他一样,意识里只有最原始的渴望:
活下去。
可在这北冥深渊里,活下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罡风刮过,便能将孱弱的魔物撕成碎片,消散在黑雾里;
想要抵御罡风,就必须吞噬更强的力量,掠夺更坚韧的躯体。
杀戮,成了这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怨气不断凝集出新的魔,又不断有魔物在厮杀中被撕碎、消散。
没有规则,没有怜悯,只有无止境的掠夺与争斗。
它们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在这深渊里,唯有活到最后的那个人,才配拥有名字,才配拥有站在黑雾顶端,俯瞰众生的资格。
他看着身旁的魔物相互撕咬,听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与凄厉的嘶吼,缓缓抬起了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珠,却在触碰到寒气的瞬间凝结成冰。
活下去。
他再次在心底默念这个念头,眼底渐渐燃起一簇暗红的火光。
这簇火光,将是照亮这片深渊的第一缕,也是最烈的一缕魔焰。
永无止境的杀戮,早已将心底的悸动磨成麻木。
北冥记不清自己撕碎过多少魔物,也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濒死边缘爬起。
他只知道,自己是北冥深渊的王
——是踩着无数同类的残骸,站在黑雾顶端的强者。
他早已习惯与黑夜相伴,习惯了罡风刮过皮肤的刺痛,习惯了黑暗里只有厮杀声的死寂。
直到那一束泛着暖意的金光,毫无预兆地撞入眼睑。
刺目的光芒穿透层层黑雾,落在他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眸里,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
可那光里带着的温度,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勾着他的视线,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生出了一丝连他都不懂的向往。
灵芷便是那样浴光而来。
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淌,照亮了她素白的衣袍,也照亮了这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深渊里的魔物们被这光芒惊扰,发出此起彼伏的嘶鸣,却没有一个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