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小屋和海底那座奢华陵墓一样,有着让人背脊发凉的秘密。
别人或许不敢查,可她是淡月,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息息相关,她不能退,也不想退。
林枫的处境,淡月心知肚明。他不愿继续说下去,她也做不出将人拖入浑水之中的事,到此为止已然刚好。
“多谢大人今日指点迷津。”她郑重施礼,眼中是真挚的感激,“接下来的路,我自己去走。”
林枫看着她坚定的眼眸,那句“万事小心”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化为一声轻叹:“你……其实不必……”不必如此执着,不必以身犯险。
淡月微微一笑,仿佛再一次看穿他未尽之言,身体回转向上看去:“大人可知候鸟?无论迁徙多远,途中风景多好,它们心中总有归处。我亦然。家中老父,还在等我归去。但若要归家,便须将途中的风雪尘埃一一拂净,方能安心。”
归家……
这二字如同重锤,敲击在林枫心上。他如今在岛上经营多年,权势傍身,全都是为了妹妹能有更好的生活。于他们而言,只要在一处,就是家。眼前女子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这般拥有生命力的模样,倒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一句:“我明白了,月姑娘,保重。”
林枫回府后,独自在书房静坐了许久,而后让人唤林兰而来。
“兰儿,”他唤住妹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日后……你可以多去寻月姐姐。”
“真的吗?!”林兰眼睛瞬间亮了,几乎要跳起来,“我可以随时去找她玩?”
“嗯。”林枫点头,看着妹妹毫不掩饰的欣喜,他的嘴角也牵起弧度,“不过,不仅要跟她玩,更要多看看,她是如何处事,如何思考,如何……在风雨中站定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去找她时,务必注意安全,尤其是……要留心,莫让她涉险,也莫要跟着她涉险。”
林兰眨了眨眼,听出了语句中的含义,但她是兄长亲手带大的,对于危险一事毫不惧怕,对保护人这件事更是出奇的擅长。她拍了拍胸脯,动作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利落飒爽,“哥哥放心!”
林枫的眼眸中温柔浮现,他的这只从小呵护大的小鸟,最终也是要飞往天空的。他能做的,便是替她拂去路上的积雪,寻找到合适的场所令她栖息,供她成长。
*
天边燃着橘红与绛紫的云霞,甚是好看。
淡月垂着头,未能见到徐老汉的她很失落,从那扇紧闭的院门前转身离开,嘴里无意识地轻声念叨:“怎么偏偏今日不在……”
心里盘算好的事情,却因此要耽误一日,有些郁闷的她决定上街走一走。
不知不觉,前方传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炽热的气息混合着炭火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头,一家打铁铺子正炉火熊熊,炉火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摞新打的船钉走出来。
“阿山?”
阿山也看见了她,脸上立刻漾开憨厚的笑容,嘴巴张开,那声招呼被生生卡在喉咙里。而后,化作一个尴尬又带着点促狭的咧……
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这一挪,便让出了炉火前那个全心投入的身影。
是许恒。
寒冬腊月的天气,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短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覆着一层薄汗的小臂。他正微微俯身,专注地审视着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高温的炉火将他周身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细密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鬓边渗出,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滑至颈侧,似乎有些痒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想要拂去那点不适。却忘了,自己的手上早已沾满乌黑炭灰。
这一抹,倒让他俊俏的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黑痕,滑稽又突兀。
原本淡月看见他的一瞬间,想转身离开,却因为这般场景驻足,她没忍住,唇边逸出一声银铃般的轻笑。
笑声惊动了他。
他猛地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暮色光影中那个含着笑意的身影。
四目相对。
一瞬间,周遭所有嘈杂只因仿若静止一般。他们二人中间明明还隔着阿山和铁匠铺的老板,可视线钩织的一瞬间,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别人。
她的笑意还凝在眼角眉梢,带着未曾散去的生动。
他脸上的黑痕尚未擦去,眼底却已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阿山摸了摸鼻子,非常识趣地往旁边又挪了几步。铁匠铺老板也是个通透人,见状,嘿嘿低笑一声,抡起的锤子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转过身,假装专注地去照看另一侧的炉火。
就在这时,阿海扛着一根沉重的原木拐进了巷口,他一眼就瞧见了铺子前的景象,脚步顿了顿。阿山连忙凑过去,挤眉弄眼地无声示意他看那两位“雕像”。
阿海的目光极快掠过二人,下一秒伸出手,拉了拉还在观摩的阿山,低声道:“走了。”
他们二人已经走了十余步,阿海才回头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公子!船坞那边还有批榫头要赶,剩下的活儿,我们明日再来同你一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