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亮的声音唤醒了对望的二人。
许恒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一下视线,但很快又转了回来,喉结微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炉火,在他身后,噼啪一声,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
气氛因为阿海的那句喊话有些松动,淡月若是此时转身就走,实在太过失礼了些,索性重新定神,礼貌地笑了笑,上前半步打破沉默:“你……这是在忙些什么?”
她本做好准备,许恒定是又用冷漠的态度对待她,那她就刚好借着机会转身离开。可没想到,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将她推开,而是很耐心地解释。
“我在跟着阿山阿海学些手艺。有艘船,龙骨和关键连接处需要特别加固,才能经得起远海的风浪。来铁匠铺看看,是想琢磨一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让铆接更牢固,缝隙更密合。”他边说手上边用铁钳夹起那块已初步成型的铁件放入水中淬火,滋啦一声白汽腾起。
淡月点了点头,“远航之事,确实半点马虎不得。”
正说着,许恒将淬好火的铁件重新夹回铁砧,示意铁匠老板可以继续锻打。老板抡起锤子,蓄势待发。
“退后些。”许恒忽然侧头,对她低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叮嘱,“火星溅出来,危险。”
见她没有动作,他主动向她的方向挪了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横亘在她与飞溅火星的铁砧之间,形成一道保护墙。炉火将他后背的衣料烘烤得微微发亮,汗湿的痕迹更深。
淡月鬼使神差地想多看看,悄悄地往左侧挪了一小步,从他身侧探出一点头,瞪大了眼睛,想去瞧那锤落火星迸溅的精彩瞬间。
她一动,许恒立刻察觉。他甚至没回头,脚下便跟着默契地往左挪了半步,再次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咦?
淡月眨了眨眼,不服气似的,又悄无声息地往右侧身,想从另一边寻找空隙。
几乎是同时,他像背后长了眼睛,步伐稳实地往右一挡,再次将她窥探的路径封死。
她往左,他挡左;她往右,他挡右。
他高大的身影执着地在她面前移动,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安全区。而她则像只不甘被圈住的小猫,锲而不舍地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眼里闪动着难得的孩子气的好奇与狡黠。
这场面,终于让一旁的铁匠铺老板憋不住了。
“当啷!”他重重一锤砸在铁砧边缘,发出一声巨响,成功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我说这位郎君,还有这位小娘子!你们俩这你挪我闪的,是在老汉我这铺子前跳胡旋舞呢?我这锤子都快跟不上你们晃了!要看就大大方方看,要么就退远些安安生生看!这么挡来挡去,火星子没溅到娘子身上,倒快把老汉我给晃晕喽!”粗豪汉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很是无奈地说道。
离开铁匠铺前,淡月想起老板提起家里有个馋嘴的小女儿,便特意去旁边的铺子买了一包香甜的饴糖。许恒见状,沉默地付了钱。两人将糖递给铁匠老板时,那粗豪汉子愣了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嘟囔了一句“般配”,便乐呵呵地收下了。
走出打铁街,喧嚣渐远。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此时他们背后的夕阳已经沉下一般,将海面染成一片赤红,那浩瀚无垠正在燃烧着的海,很是壮观。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悠闲地散步在街上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却也都不觉得尴尬。
忽地,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像只欢快的小马驹,咯咯笑着从旁边巷口猛地蹿了出来,直直朝着淡月这边冲来!
“狗蛋!慢点!看路!”他年轻的爹娘在后面又笑又急地叫嚷着追出来。
小孩冲势太猛,眼看要撞上淡月。一直走在外侧的许恒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同时侧身,用另一只手臂格挡了一下。
狗蛋“咚”一下撞在了许恒结实的手臂上,被阻了去势,懵懵地抬头。他爹娘也恰好赶到,连声道歉,揪着孩子的耳朵训斥着走远了。
这突如其来的小小混乱,让两人原本保持的礼貌距离瞬间缩减至零。淡月几乎被他半圈在怀中,而当他的手臂放下,两人身体微微分开时,他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碰撞在了一起。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是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咚——
淡月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传来的异响。
她圆圆的眼眸一转,一个俏皮的念头倏地冒了出来。她主动拉近距离勾住了他的小指,然后,轻轻一拉,将自己的手滑入他的掌心,再用力握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带着明媚又带着狡黠的笑容,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高高举到两人面前,晃了晃。
“郎君若是想牵我的手,直说便是了嘛。”她凑近他一些,眼中笑意更深:“何苦……还特意找人,演这一出追儿撞怀的戏呢?”
漫天红霞之下,他掌心的温度骤然升高,那抹可疑的红晕,终于从耳根,悄悄蔓延到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