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快起来。同为在这岛上讨生活的百姓,遇上难处,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不必如此。”
话语虽轻,分量却重。
周娘子被搀扶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她活到了这把岁数,该经历的也都经历过了,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应该?不过是因为眼前的年轻娘子心善,愿意为自己这般微不足道的人施以援手,这趟浑水,任凭是她的生身父母都不敢淌。
她抹去眼泪,将感激深深压入心底,更加坚定追随之意。
阿山的动作极快,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带着消息匆匆返回。
“我打听清楚了!岛上确实有旧例,若是户主因为意外身故又没有直系亲属在岛上的话,名下产业的赋税都会封存,交由辖区统一管理。只不过,意外的界定需要的手续繁多,且需要证词。失踪的话,不可行。”
“另外,”阿山声音更低,“周娘子那前夫,果然不老实!我使了点小钱,从他铺子隔壁的杂货铺老板那儿套出话,那混账前几日确实悄悄找过管税收的管事喝酒,还暗示愿意多孝敬一些。看来,他是真想盈利自己拿着,税债甩手给人。”
淡月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果然如此。贪婪与狠毒,往往一体两面。
“如此看来,身故或许可行。”她沉吟道:“只是这保人……”
阿山接口:“是啊,这保人身份必须够硬,还得愿意为了周娘子这事儿,去跟税收管事那帮豺狼周旋。”
淡月将手中那颗剥好的咸香花生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咸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林兰那丫头,有阵子没来找我玩了。怪想她的,我去寻寻她。”
才出去没多久,她就在街上偶遇了正带着侍女闲逛的林兰,林兰一脸无聊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无趣的日子。瞧见淡月,她兴奋地跑了过来,拽着她的手直晃:“月姐姐,最近你在忙些什么呀,怎么都不来找林兰玩了!”
淡月一点她的鼻尖,问道:“书写得如何了?”
林兰气鼓鼓的赌气粉唇,道:“都怪我哥,为了增进什么兄妹关系,每日都要回来给我讲那些枯燥的故事,谁要听他平日都干了什么啊!害得我写书都没有灵感了……”
“那不如,”淡月的声音顿了顿,惹来林兰一阵好奇,“不如去姐姐那儿?今日姐姐可是收了不少能工巧匠,他们的切身故事可是精彩得很~”
这下可给林兰高兴坏了,拉着淡月三步化作一步就要回去,但路过分岔口时,淡月摇摇头,“在这边。”
这个新的院子可比原来的大的不是一星半点,光是这场景都够林兰描绘一阵了,更别提还有几个看着神神秘秘的人。她立马下巴一样,跟侍女说道:“你,回去跟我哥报个信,就说我今日要宿在这里了!”
还没等侍女回话,就连推带赶地将人轰了出去,大门一关,整个院落都成了她取材的宝地。
夜幕时分,院内的烛火依然旺盛,久久未熄。
第二日,宅院外传来阵阵异动声。马蹄声、甲胄铿锵声、兵士整齐的踏步声,将整条巷子围得水泄不通。数十名精悍的守卫列队肃立,刀戟森然,吓得附近百姓门窗紧闭,只敢透过缝隙偷看。林枫一身墨色劲装,亲自带着亲卫,气势汹汹地直抵宅院大门前。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面露惊恐:
“天爷!这是枫大人亲至!”
“这次带的人更多了!徐老汉这回怕是真要倒大霉了!”
“我就说那干女儿不是省油的灯,看把枫大人都惹急了!”
“怕不是要抄家吧?”
就在众人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临,这处徐老汉的产业要彻底完蛋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
淡月依旧穿着那身素净衣裙,发髻整齐,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和眼前之景划分得很是鲜明。
门外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她出现的一刹那,诡异地凝滞了。
林枫冷冰冰的目光一瞬间化成水滴四散开来,瞧着棱角都柔和了些。他抬手,止住了身后亲卫上前的动作,自己则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淡月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愕然。
淡月微微屈膝:“回枫大人,徐伯托我暂管此处,昨日在街上偶遇林兰,便相邀来此玩耍,天色已晚,便留宿了一宿。惊扰大人,实属不该。”
林枫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扫了一眼她身后洞开的大门内,庭院异常安静,在院中打扫的下人都只是专注于自己手中事,并无异样。
他回头,对身后的守卫们沉声道:“无事,一场误会。驱散人群,所有人退到巷口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