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湿冷的雾气还没散尽,码头边的包子铺已经开了门。
孙力打着哈欠揉面,眼角瞥见后院晾着的红肚兜,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红姑昨晚又念叨买新绸缎,钱呢?
“大郎!”红姑扭着腰从里屋出来,鬓边那朵蔫了的绢花还舍不得扔,“昨儿李婶来说,码头贴了告示……周桂娘那晦气的,前儿进山,遇着塌方,没了!”
孙力揉面的手一顿。
“真的?”他嗓音发干,却压不住那丝往上窜的喜气,“告示咋说?”
“说搜了三日没见人影,疑已罹难。”红姑凑过来,身上的香粉味冲鼻,“我特意去看了,盖着官印呢!”
疑已罹难。
这四个字在孙力脑子里滚了几滚。那就是还没找着尸首,可官府都出告示了……他心跳得快起来,那笔像山一样压着他的债,是不是也能跟着没了?
“老天开眼!”他啐了一口,面也不揉了,“走,买酒去!”
两人还没出门,隔壁茶摊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东边海滩冲上来个女的……”
“哎哟,泡得都没样儿了,衣服倒是周家娘子常穿的那件青布衫……”
“作孽哦……”
孙力和红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彻底的安心。
死了。
真死了。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包子铺来了两位不寻常的客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妇人,梳着素净的堕马髻,一身月白绸缎滚着银边,外罩靛青斗篷。她眉眼生得极好,只是脸色苍白,眼下泛青,像是有重孝在身。身后跟着个管家模样的壮汉,面容肃穆,腰间鼓鼓囊囊。
正是乔装过的淡月和石头。
“掌柜的。”淡月开口,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孙力忙擦手迎上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淡月用帕子掩了掩唇,眼睫低垂,露出几分哀戚:“夫家姓吴,原籍泉州。先夫上月海上遇难,我欲办十日水陆法事,超度亡魂。需订包子,每日五百个,连供十日。”
每日五百个!连供十日!
孙力呼吸都停了,脑子里噼里啪啦开始算账——就算一个只赚两文,十日下来……
红姑早就从后厨钻出来,眼睛亮得吓人:“夫人大善!不知要什么馅儿的?我们这儿肉馅菜馅都拿手!”
孙力却用胳膊肘怼了他,凑近低声道:“昨日不是才有贵人定了三日的包子?我们怎么忙得过来?”
红姑冲着淡月一笑,将爷们拽至背后,转身道:“你傻啊!那人来了就说做不了,她不给咱们定金。再说了,哪有现在这个生意大啊!这单做完,别说还上你的那些债了,我们住的那小破院子怕是都能重新修缮了。”
思考片刻,孙力转身回来,恭恭敬敬地问:“夫人需要什么口味的包子?”
淡月收敛起一闪而过的笑意,轻轻摇头:“法事需用净素。馅料要雪山香菇、深海紫菜、三年陈酱,和面的水须得是行宫后山青云观的后山泉。每日卯时初刻,我派人来取,须得热气腾腾,不能误了法师们辰时的早课。”
每报一样食材,孙力的脸就白一分。
雪山香菇?那得去行宫专供的干货铺子买,价比金子!深海紫菜只有老渔民偶尔能捞到,有价无市!三年陈酱……青云观山泉……
这哪是做包子,这是烧钱!
“夫人……”孙力搓着手,额角冒汗,“这些食材……实在金贵,这成本……”
红姑狠狠掐了他一把,堆满笑凑到淡月跟前:“夫人放心,一定照办!就是……这采买食材,需得现钱周转,您看能不能先付些定金?”
她伸出手,想去拉淡月的袖子套近乎。
淡月眉头一蹙,退后半步。
石头立刻横身挡住,声如洪钟:“放肆!我家夫人守礼重节,岂容随意近身?定金?我吴家走商几十年,更是和徐老汉交集甚广,就连那林枫大人都要卖几分薄面。货到银讫,从无预付的规矩!怎么,信不过我们夫人?”
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一瞪眼颇有煞气。
红姑被吓得缩回手,孙力更是连连作揖:“不敢不敢!是小人不会说话!”
淡月这才淡淡开口,语气却已冷了几分:“既如此,这生意……”
“做!做!”红姑急声打断,生怕这天上掉的馅饼飞了,“我们做!夫人定好时辰,一定按时交货!”
淡月看她一眼,才缓了神色:“既如此,立契吧。我会每日派人来监督食材,若以次充好……”
契约签下,红姑按了手印,喜滋滋送走“吴夫人”。
门一关,孙力就炸了:“你疯了!那些东西去哪弄钱买?!”
“你才疯了!”红姑叉腰,“每日五百个!你知道能赚多少?眼皮子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