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未见，徐老汉竟然又苍老了。

原本干瘦的身躯，现下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有些空荡的旧袍里，仿佛这初春的寒风随时会将他的衣衫穿透。

周娘子开门见到是他，吓了一跳，连忙将他迎进来：“徐伯？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阿海今日留守，恰好路过看见徐老汉，吃了一惊：“徐老？您这身子……”

徐老汉摆摆手，阻止了他们的搀扶。自己拄着拐杖，几乎将全部的力气都寄托在那一根陪着他好多年的拐杖上，一步一顿挪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问道：“月丫头呢？”

周娘子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道：“您先喝些暖暖身子，我这就去叫她。”

当淡月出来之时，看见徐老汉的状态也是一顿，心里很不好受，她快步上前：“徐伯，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老汉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有关切更有一股很重的疲惫感：“我来看看你们。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淡月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回应道：“很顺利。说来也奇怪，自打我们想做这事儿开始，就好像如有神助一般，您出现了，如今又有这么多能干的人加入，倒是让我们信心满满了。”

半晌，身侧的徐老才缓缓“嗯”了一声，喃喃道：“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这个反应，让她有些侧目。遥记得那日初识，那般威严的徐老，短短月余，怎么就变得这般？

周娘子在一旁给徐老的杯子里添了些温水，徐老接过的手抖得厉害，淡月见状伸手帮他托住，看着他有些艰难地喝了一小口。

看着周遭之人关切的神情，徐老难看地笑了笑，“无妨……咳咳咳——”话音未落，重重的咳嗽声仿佛要了他的命。咳了好一阵，徐老才喘息着停下。

“您……”淡月发问，却被他伸手制止。

“丫头，”他声音更低了，“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大夫瞧了，开了药，也不过是拖日子……怕是……成不了几日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听者有心。

或许被旁人听去，要敲锣打鼓好一阵。

可这座小院里生活的人，是扎扎实实受过他的帮助的，尤其是淡月，当她亲耳听到之时，一股寒意窜入身躯。

“徐伯……”淡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徐老汉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扯了扯嘴角，“人都有这么一天。我活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也该走了。”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是深沉的托付，“只是有些事，我多么想亲眼看看啊。”

他想亲眼看着这帮年轻人如何重获自由，更想亲眼看看，岛屿中最深处的罪恶是如何被推翻的。

可惜了，人的命数终有尽头。

“我留给你的那些东西。地图，还有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要记牢。后山，是个吃人的地方，小心，千万要小心。”

面对他的叮嘱，淡月点了点头，“我明白。”

徐老汉的眼皮缓缓地眼皮耷拉下来，只微弱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还听着。

“我让人送您回去休息吧？”淡月提议。

徐老汉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却摸索着，抓住了淡月的手腕。那手冰凉，却带着一股执拗，“不用……我自己慢慢走……”

他松开了手，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青墨......等我走了……我会让人亲自送过来……”

留下这句话后，他独自一人，拄着拐，一步一挪，走向院门。

背影佝偻得几乎与拐杖融为一体，在午后的阳光之下，拖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淡月望着徐老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周娘子识趣地将阿海带走，留下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此时她的心里是感慨的。

这不是第一次经历他人的死亡，已经没有了最初那般拼了命想要救人的冲动。这一路，她是幸运的，可同时又是不幸的。

不幸的是，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想法被她撼动过，她不过是他人一生之中短暂的过客，可偏偏又是这样短暂的时光里，她被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拯救。

所以，她的人生，什么时候又回到尽头呢？

自从老翁加入以后，在后山忙碌的男人们每每回到小院都是洋溢着开心的笑意。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许恒神秘兮兮地将大家都召集到主楼的三楼密阁，宣布了一件大事。

许恒站在长案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沉稳道：

“各位，有个消息要告诉大家。”

他顿了顿，似要卖个关子，却被淡月拿卷起来的书卷敲了脑袋。他只好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按照翁伯的指点和我们这些日子的赶工，建造船只所需的所有～重要部件，包括龙骨、肋材、船板、关键榫卯，已经全部制作完成！甚至，最重要的船体骨架，我们也在今天完成了初步的拼接固定。”

“也就是说，我们的船！要成了！”

话音落下，密阁之内好像死一般的沉寂。

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