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光裹着他一同进入这个看上去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的房间。
时伽然站起身,看向他。
江骁的脸色不太好看,唇微微抿着,眼下泛青。
看上去有一些憔悴。
他这段时间没有照顾好自己。
时伽然默然地想。
从前,她和他总是无话不说,百无禁忌。
但今天,江骁只是沉默地坐在了她的身边,许久都没有开口。
时伽然不知道怎么了,在很久以前她就清楚地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一直逃避着这一天,就像逃避着过去一样,也逃避着未来。
然而事到如今,离别真的来临。
她似乎已经可以坦然而又平静地去面对。
除此以外,也别无他法。
“哥哥。”
她慢慢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他似乎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谢你,”时伽然罕见地认真,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么久以来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得。”
江骁嘴唇动了动,房间里昏暗的光落在他眼里,光影切割着他,让他变得不再完整,不再明亮。
沉默在四周延续着。
过去很久。
江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嗓音低哑,近乎干涩地,“留下来。”
时伽然弯起眼,温柔地笑,并没有挣脱。
也没有答应。
“我也能适应国外的生活——”
江骁这样说。
时伽然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话题,在这段时间以来,大大小小无数次争执,其实江骁自己也已经清楚,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人与人之间不同的规划势必会迎来一个分岔路口,时伽然的未来不在这里,而江骁的一生却被牢牢地锁在这里,如果离开,这么多年以来他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哪怕他真的愿意丢下一切,与时伽然相比,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他专业如此特殊,不留在部队,他的价值不再,他又用什么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站稳脚跟,又怎么去照顾时伽然,他不再是她的依靠,而是一个累赘,长此以往只会压得彼此都喘不过气。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能看着。
江骁眼睫一动不动,目光沉静。
时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没关系。”
她说:“哥哥,没关系。”
江骁慢慢阖上眼,一个个光点滚落,无声地落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指针一针一针地旋转着,仅剩的时间如流沙消逝。
“等等我,行不行?”
他掌心贴在她的脸侧,无比珍重而虔诚,专注地凝视着她,“哥哥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给我点时间,行吗?你会有选择的,哥哥会让你有选择……”
时伽然摸了摸他眼尾下方那块皮肤,触碰那颗近乎浓郁的痣,无意地说:“哥哥如果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你这样……”她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有些惋惜的语气,“我会舍不得的。”
“那就别丢下我。”
江骁仰起脸,他身形高大,可在她面前,他总是倾下身,平视或仰视,让她站在更高的位置。
这一刻。
时伽然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看着哥哥可怜的苦苦哀求的神情,很忽然地想,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的人,再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珍视、爱惜她的人。
时伽然不知怎么,想起了很久以前,她高烧昏迷的那个时候,意识模糊不清,他砸碎她房间的落地窗,从天而降一样抱起她。
她真想过永远缠绕着他,把这个人,这份温度都锁在她这块荒芜贫瘠的地方。
然而。
时伽然垂着眼,轻轻抚摸哥哥的脸,笑了笑。
“我会想你。”
“江骁。”
她呼唤他的名字。
然后她感受到哥哥眼泪的温度。
有些炙热地烫着她的手指,连带着她身体里的某一处似乎也跟着颤了一下。
……
春天结束了。
时伽然在延和的最后一个春天结束了。
四季变换,雨雪阴晴,而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分别,也如大自然的规律一般,太过寻常,仿佛不值一提。
不过都不重要了。
时伽然如他们所愿地踏上那条铺好的路,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所以她走上去也那样顺利。
顺利到时伽然没有任何阻碍地融进那个忙碌的,只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成为一个闪闪发亮的名牌的生活。
时伽然就这样被推动着,不断朝前,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
没有人过问过她的意愿,连同时伽然自己。
偶尔,她也会好奇地看向身边。
可周围的人都是和她一样的人,习以为常地忙碌着,于是时伽然也觉得,那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很快适应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学习、工作,独自生活,必要时配合父母参加一些宴会,但大多时候,只有她自己。
又一年冬季。
同事给她发来消息,因为有事要离开实验室,希望她能过来帮忙处理一下实验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