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斯靠着石柱坐在殿前晒月亮，任风翻动装订成册的巴别塔设计稿。

城外用于造纸的芦苇被割过一茬，又很快窜回了一人高。再过一阵子，烈阳下河道两侧的田地会被烤干，农人们正抓紧收割这一季的小麦，脱壳，送入磨坊中研磨成粉，一部分会作为贡品送到这里。

弥赛亚说她弄到了很好的“酵母”和黄油，还找到了能提炼砂糖的植物，打算用这些材料做点不常见的昂贵面包。

金龙沉睡时，他体表的温度将宫殿的地下水加热成了温泉，夏季殿内如桑拿房，苦苦煎人寿。

今年金龙走了，这里将会变得凉爽宜人，躺在地上从天顶往外看，能看见满天星斗。

但她应该要离开了。

木精灵和沼泽女妖说笑着走出宫殿时，瞥见正在发呆的卢西斯，便做了个手势脱离队伍，停在卢西斯面前。

他问：“不看书干嘛还拿着书？”

“……”卢西斯有点不想理他，也不想理任何人，“谁说我没看了？”

木精灵耸肩，坐在了他身侧：“如果在意就赖在里面啊。”

“你们不都被赶出来了，还有，我不在意。”

“把你煮了嘴都是硬的。”

“是‘死鸭子嘴硬’。”

“意思到就行。”木精灵咧嘴，嘲笑，“你亲手复活了情敌，不高兴吗？”

“高兴，这证明复活术是可行的。”

木精灵也算服了他了：“……他们肯定不是那种关系，你们的一生太过短暂，有些话……”

“她会回去。”卢西斯截住他的话头，“没必要。”

分别和末日是一样的东西，随时可能来临，全凭另一边的心意。

他还没可悲到要把自己的心也剖开，全部献上。

“你那时让她来领导团队，不是希望她会从中找到归属感，从而留在这吗？”木精灵困惑地眨眼。

在木精灵看来，米夏是个很渴望被他人认可的孩子，如果告诉她“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她就算表现得再不情愿也会认真完成。

和卢西斯一样。

“不是。”卢西斯合上书本，摩挲封皮上被笔尖凿得凹陷下去的签名，“我只是希望别人知道这是她的功劳，希望世人能记住她，希望她的事迹得到传颂。”

唯有如此，他和她的名字才能并列在一起。

木精灵还想说什么，身后火坛摇曳，两条影子插进他们之中，熟悉的气息让卢西斯猛地回头。

米夏和约克立头发蓬乱，像是打过一架。

约克神色微妙地做了自我介绍：“约克，刚被她返聘的员工，除了不会魔法啥都能干。”

“我带他去周围转转熟悉环境，”米夏面皮也有些抽搐，“你们赶紧休息吧，天都快亮了。回来我就要补觉，这个年纪经不住这么熬了……”

“老板如此生龙活虎，一看就正值当打之年！太谦虚了！”

“你别仗着刚醒电量满格揶揄我。”

卢西斯讷讷不知道说什么时，她二人已经拌着嘴走下了台阶。

木精灵站起来，自言自语：“这里怎么有股黑汤的味道？”

黑汤是本地一道臭名昭著的料理，用葡萄醋、猪血和肉块熬制成，酸气扑鼻，龙之宫殿不会有这种不洁之物送来。

卢西斯：“你嗅觉坏了。”

“春宵苦短啊，我的朋友。”木精灵叹气，“你为何只看着未来呢？”

*

另一边，不断打呵欠的米夏领着约克往祭坛走去，那里是城中观赏巴别塔的最佳瞭望台。

一路约克脖子转得比猫头鹰还快，频频咋舌：“这城市规划做得不错啊，怎么我初到时就只有一座小破城？”

宫殿外由卢西斯重新布局过，修出东西南北四条大道以便物资运输。

根据米夏的建议，他将居民区、商业区和工业区划分开来，这份城市规划图一完成就被矮人们抄了去。

约克听完米夏解释，笑容消失：“我撤回，我没有一句赞美是为卢西斯大主教准备的。”

“现在的卢西斯和未来那个不一样。”米夏晃晃脑袋，赶走睡意，“好吧，也有相似之处。你对他偏见怎么这么大？”

来到祭坛，四角的火已熄灭，约克轻巧地跳上火坛，拨弄残灰:"One of you will betray me. "

“……什么？”突然听到英语的米夏没反应过来。

“最后的晚餐。老板，你不是很熟悉圣经故事吗？”

约克捡起灰中的瓦片朝某个方向打去，撞击声没有如期传来，取而代之，影子中走出了一个与黑夜同色的人形。

米夏头疼地叫住约克：“这是我的同伴……翁布拉法尔玛，抱歉，我没拦住他。”

暗精灵抛接着那块石片：“身手不错。如果有人保护你我倒不必跟着了，你信任这个人吗？像信任我们一样，或者在这之上？”

她是一点都不能信约克啊：“……现在这里有他就行了。”

暗精灵行礼道别，喉管里的笑声像蝙蝠鼓动翼膜，与他一同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约克眯眼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尾随者后笑呵呵跳到米夏身边: "Quiz, who can destroy the Tower?"

米夏感谢他照顾自己的英语水平，也对他这种严密的保密工作感到心累与佩服: "The God. "

"Who can communicate with the God? "

"All of them. "

"Who will benefit in the end? "

“……”米夏盯住他碧绿的眸子，“你将长生不老看作一种好处吗？那你不也是？”

约克：“我可没有参与这场晚餐，我能有幸不老，大概只是和现在的您一样，被时间排除在外。”